林昭继续道,“说起来,当初因为三兄的逼迫,孤又无法证明自己,方才不得不前往南越促进和亲一事。虽然事已成功,但也多次身陷险境。当初,孤就说过,若孤成功从南越回来,希望父亲对三兄好生惩戒一番,父亲也是默认的。
只是,自从回了洛京之后,孤每日需在父亲面前侍奉,倒是忘记了此事。也多亏了三兄,让孤又一次记了起来。孤现在就去回禀父亲,想必父亲很乐意满足孤的愿望。”
“你——”林璋都要气疯了。
就是这样,还是这样!每一次,他都在林昭面前讨不了好。
明明,这一次他们的计划那么完美。
眼看着林昭转身,打算朝乾安殿偏殿而去。林璋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瞒不过父亲。可这件事在父亲那里早已过去,他有信心,只要林昭不提及,父亲是不会责罚他的。
可如果林昭真的重新提起这件事,父亲即便想保他,也必须在众人面前做出回应。因为这件事涉及到皇室血脉,放过就等于鼓励。以后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质疑,那么他们雍国皇室怕是永无宁日了。
如果父亲当真当众惩戒了他,那后果远不止一顿训斥那么简单了。太子那边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御史言官们也会闻风而动,到时候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呢。
而且,虽然他们没法去探听乾安殿的消息,却也知道这几日林昭一直陪着父亲,父亲还特意让林昭展示箭术给他看,一副极为看重的模样。若林昭此刻去告状,父亲就算原本不想重罚他,为了给林昭撑腰,也未必不会顺势做做样子。
想到这里,林璋瞬间焦急起来。
此刻,周围的朝臣们依然没有散去,三三两两站在远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眼看着他们或低头窃窃私语,或装作整理笏板,或干脆站着不动,以看戏的目光看着自己。而自己预料中,本该也是看戏的一员的自己,此刻却成为了演戏的小丑,林璋只觉得,那些目光就跟利剑一样锋利,且让他难熬。
可偏偏,另一个本该做小丑的人,还在往乾安殿偏殿走,明显是要去告状。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制止林昭,“二妹妹请慢!”
林昭停下脚步,假装狐疑得看向他,
“三兄还有何事?”
看着那张虚伪得脸,林璋第一次有想要出手打人得欲望,太可气了,他不相信林昭不明白他为何叫住她,她刚刚走得那般慢,不就是等着他这句话吗?
可偏偏,明知道这一切,自己却还是不得不按照林昭的预想,演下去。
“二妹妹可能误会了,孤没有其他意思,当初的事,是三兄一时糊涂,听了小人的挑拨。你我就算不是亲兄妹,也是血脉相连,何至于闹到父亲面前?”
林昭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欣赏他这副进退两难的窘态。
这份沉默,反而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
感受着那针一般扎在自己身上的密密麻麻目光,林璋再次咬了咬牙,继续道,“你放心,你的身世绝对无可辩驳。而且,在父亲没有明确你的母亲具体是谁之前,谁也不敢以你生身之母自居。”
说罢,他直接对着一旁武贵妃派来的内侍吼道,“还不快去告诉阿娘。”
那内侍早已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闻言立马站起来,就要跑回披香殿。
林昭制止了他。
“慢着!”她抬眼,看向林璋,“多谢三兄体谅,不过——”她目光从林璋,转到浑身发抖的内侍身上,声音依然平淡,“孤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虽然身世未定,但贵妃娘娘好歹是父亲的贵妃,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只是,如今孤回京,只想替父亲分忧,替大雍效力,怕是没有多少时间。只能拜托三兄多陪陪贵妃,也算是替孤多尽尽孝了。”
林璋听懂了林昭的意思,她这是要把和武贵妃绑定的孝这个字彻底从自己身上摘干净呢,顺便把孝顺的皮球踢回给他。如果他应承了下来,以后他和阿娘就再也不能用孝顺这个武器来拿捏林昭了。而且,林昭都已经将阿娘直接定义为父亲的贵妃了,他们就是想拿捏也没了立场。
想到这里,林璋的脸完全青了。
他没想到林昭会这般得寸进尺。他已经当众打脸自己,当众承认自己听小人挑拨,一时糊涂了,她竟然还不满足,竟然还想借这个机会,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如此一来,他和阿娘商量好的美男计,岂不是没了用处。
他的手下,这几日可是已经搜罗了好几个人选。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他此刻再翻脸,前面所有的低头都白费了,林昭照样会去父亲面前告状,届时他不仅要受罚,还要加上一条“出尔反尔”的罪名。
到时候阿娘再去说林昭成婚的事情,父亲肯定会不信阿娘,指不定立马就会觉得阿娘别有用心呢?越想越憋屈,可最终,林璋还是选择了继续低头。
“当然!”林璋的声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样,“阿娘是孤亲生的阿娘,孤自当多多孝顺。”他一字一句道,每说一句都有一种咬牙切齿之感。说完这句话,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屈辱过。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四周那些朝臣的表情。他不清楚,此时此刻,那些曾经对他谄媚奉承的人正在用什么眼神看着他;而且,他很清楚的知道,今天这一低头,他好不容易借着父亲偏宠积累起来的那点威势,怕是顷刻间便折了一半。
林昭却彷佛不知道林璋心中的屈辱一样,继续淡淡道,
“三兄知道便好!”
随即,便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说出了那句林璋梦寐以求的话,“三兄既然把话说清楚了,那此事便到此为止。父亲那边,孤就不去叨扰了。”
听到这句话,林璋立马松了一口气。
不过,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因为很快林昭就说了一句让他恨的不行的话,“说来,贵妃虽然是三兄的阿娘,皇后才是我等共同的嫡母,三兄自幼长在皇宫,应该听了不少皇后教诲,三兄在给贵妃尽孝的同时,应该也向皇后尽尽孝心才对。否则,岂不是不孝?不孝,可是会被御史集体弹劾的。”
最好那句话,林昭说得声音并不高,仅林璋听得见。说完,她看了一眼林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后,还特意抬头意有所指的扫了一眼远处太子的方向,方才随即抚了抚袖口,径直转身走了。
可惜,此刻的林璋压根没有领会这层意思,也并没有注意到,林昭看向太子那意有所指的眼神,他此刻脑子里都是嗡嗡的,满心都是屈辱之感,只恨不得一刀剁了揭露此事的林昭。他刚刚才说她不孝,如今转头她就说他不孝。问题是,林昭从容反驳了他,可他却连反驳都不能,因为那是事实。
此时,四周的朝臣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没有一个人上前与他搭话,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有。那些往日里围在他身边、恨不得直接替他捧扇牵马的官吏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匆匆从他身侧绕过去,好像生怕被他沾染了什么一样。
见此,林璋更恨了,恨她非要点破此事。
这一年来,因为和太子作对,他都恨不得宋皇后去死,又怎么可能对着宋皇后尽孝道呢。所以,前段时间,宫中传出宋皇后生病静养的消息,按道理作为儿子他该送上一份礼的,王妃李氏也的确准备好了东西。
但他自诩自己就是下一任太子,未来的天子,连太子的都快不放在心上了,怎么可能给仇人的母亲送东西呢。宋皇后病死才好呢,他倒要看看,没了宋皇后,太子和宋家的关系会不会一直这么亲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可当时林昭没有回洛京,父亲又宠爱他,再加上太子这一方一直在被打压,那些御史就算知道,也装聋作哑只当不知。林璋当时敢这么做,就是因为早就预料到了如此情形。
可这样不守规矩的事情,最怕的就是被人点破。一旦被人当众点破,那些装聋作哑的官吏,即便当时装聋作哑,事后也会一脸正义凛然的站出来对他进行批斗。
更何况,点破这件事的人,还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林昭。
再加上这件事涉及宋皇后,如今事情被点破,太子是绝不可能放过这个压他的机会。林璋都已经可以想见,下一次大朝会,自己会遭遇怎样的处境的。
不孝,不敬嫡母…怕是各种各样的罪名,都会朝着他压下来。
背上了不孝的罪名,他还有什么未来?
还有一件事,林璋不得不深思,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林昭明明还未回洛京,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连她一个刚回洛京没多久的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件事知晓的人已经传出去了?谁将消息暗中散播了出去?太子吗?
若真的太子,那么他下一步想做什么?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彻底给他冠上不孝的罪名,让他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