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内侍的通报声,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听到通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昭身上移开,站了起来,垂手恭立,看向殿门口。太子、林昭、荣王也不例外。待看到武德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便立马双手抱拳,行揖礼。
“参见陛下——”朝臣齐齐呼喊出声,立时便在麒麟殿,形成了一股小型声浪,搅弄着麒麟殿内的烛火,颤抖得似乎都暗了几分。
武德帝没有立刻叫起,他沉沉的眼睛扫了殿内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在内侍等人的簇拥下,抬脚,一步步朝着上首的位置走去。直到坐在御座上,武德帝方才以手轻磕了磕面前的案几,沉声道,“平身!”
随即,看向站立在一旁的太子、林昭、林璋等人,待几人又单独行了礼,方才点了点头,似随意般道,“都坐吧。昭王在外奔波年余,促成与南越的联姻,祈雨解救建州黎民,功在社稷。今夜,朕设宴,一为昭王接风洗尘,二为贺我大雍得此良才。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众人谢恩落座。
很快,少府安排的乐工出现了。舞女,佾生穿着华丽的服装,旋着优雅的脚步,快速的走进殿内大厅;丝竹声也重新响起,整座麒麟殿顿时笼罩在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气氛之中。
按照惯例,此刻官吏们应该站起身来,向武德帝歌颂林昭的功绩,借此活跃气氛,同时也能讨得帝王的欢心。毕竟,谁都知道,天子开这个宴会本就是为了昭王。
然而,在这笙歌丽舞中,坐在殿内的臣子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愿意第一个站起身为昭王的功德向帝王祝贺。
他们要么早已投靠了太子,或者荣王,就算没有投靠两人,让他们对天子说一个女子的功绩,桩桩件件还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他们也有点难以开口。
毕竟,谁也不想承认,自己一把年岁,连个还未及笄的女子都不如。
况且,尚书令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便也干脆闭口不言起来。
上首,武德帝见此,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他自然知晓这些人心中的盘算。无非是想用这隐隐的抗拒,来表达对他如此盛大为林昭这个逆女设宴的不满。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便用沉默做武器,用消极做盾牌,想在这满殿烛火之下,给他来一场无声的逼宫。
若是以前,他还会对这些人体谅一二,甚至好整以暇的看戏,毕竟,逆女当初可是明目张胆告诉他,她窥伺他的位置。就该让她多看看这些人对她的抗拒,好让她不要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了,安安分分循着他安排的路走。
但此刻,武德帝完全没有任何心情去体谅他们,内心只有帝位尊严被冒犯的怒火和愤怒。哪怕当初吩咐张永等人设宴时,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内心的愤怒也未减少。
他是天子,是这西雍的皇,他想要做什么,何须他们同意。就算他明日真的封逆女为太子,这些人也该直接给他跪下去。
如今,他们在这里给逆女难堪,何尝不是在下自己这个天子的面子。
他还没死呢,这些人就敢这般试探了。莫非是知晓他老了病了,想要捋老虎的胡须了不成。还是想要借此试探,看他还拿不拿得起手里的刀。
想到这里,武德帝缓缓放下酒杯,虎目如刀一般,刮向那些沉默的臣子。
不过,他并没有立马发作,而是掠过一个个低头避视的大臣,随即看了一眼太子,太子依然是那副憨厚模样,但武德帝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面具下暗藏的快意,又看了一眼荣王林璋,此刻的他正慢悠悠的摇着扇子,一副典型的看戏表情。
显然,此刻的僵局,跟他们也有关系。
也是,若非有人指使,这些臣子不会如此齐心协力。
武德帝眼神暗了暗,随即看向这场宴席的主角,林昭。却发现这个逆女就跟没有察觉到宴会的冷场一样,自顾自地在吃着一个糕点,他根本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那一瞬间,武德帝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怒火都没了意义。
这逆女是吃定了他必不会任由这沉默发展下去呢?偏偏,他还真不能。毕竟,武德帝办这场宴会,本就是为了抬高逆女,好方便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的。
想到这里,武德帝也没了杀鸡儆猴的心,只淡淡移开了看向林昭的目光,再次看了底下的群臣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右仆射李元身上。李元立马明白了天子的意思,迅速站了起来,面朝御座,赞道,
“陛下,臣恭贺陛下得麒麟之子。听说,我西雍和南越的榷场,如今已越发繁华了。若非殿下远涉千里,前往南越,促成两国联姻,使我大雍南疆无忧,如何有当下这好局面。
还要那建州,整整一年干旱,若不是昭王殿下德行出众,感动上天,降下甘霖,活万民于旱魃肆虐之际;后来又建水库,修沟渠,兴学堂,推神种,如何有今天的建州?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圣明,是昭王的功劳啊!”
说着,他举起一杯酒,“臣为陛下贺!”
说罢,一饮而尽。
武德帝终于笑了起来,“好!爱卿说的对,昭王的确不错!”说罢,他又看向宋轶等人,语气沉沉道,“宋卿,王卿,你们说呢”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暗含逼迫。
方才满殿沉默,群臣无人肯为林昭的功绩开口,这笔账武德帝可是记在心里。这里面没有两位的功劳,他可不信。
既然如此,武德帝自然不可能放过两人。
此刻他点名宋轶和王鲁,就是要逼着这两位世家之首当场表态。表态了,就等于他们哪怕心里不爽,也得认下这份功绩;不表态,那便是公然拂逆天子的脸面。
可他们敢公然违逆吗?
自然不敢,宋轶很清楚这件事。而且,他摸了摸衣袖内袋,那里有一张纸条,正是刚刚内侍给他添酒时,一人塞给他的。
宋轶认得那人,那是宋皇后未央殿外洒扫的一个内侍,名叫赵洪。纸条很短,上面只有很小的一行字——天子有异,宜静勿动,是宋皇后的字迹。
所以,哪怕他听出了天子这话里的意味?此时此刻,宋轶也只得缓缓放下手中茶杯,不动声色的端起面前的酒杯,脸色换上那副惯常波澜不惊的表情,站起身对着天子道,
“陛下圣明。”他的声音很缓,带着尚书令惯有的沉稳,“昭王殿下促成两国联姻,又于建州祈雨赈灾,确是劳苦功高。臣,为陛下贺。”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品不出半点滋味。
堂堂宋家家主,却被迫为亲自为对手抬轿,他能品出滋味才怪。
王鲁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比宋轶更不愿意说出那几句话。
宋轶不愿意抬举昭王,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外家,自然不愿意为对手添光添彩;可他王家与林昭之间,可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还隔着他女儿王昭仪这条人命。
虽然此事已被天子压下,外人不敢多提,但王鲁自己心里清楚,这仇轻易是解不开的。
此刻让他当众为林昭唱赞歌,无异于往自己心口上扎刀。
然而,他更清楚的,此刻若不说,得罪的就不是林昭,而是天子。四皇子刚因冲撞天子被冷落,王家不能再折损半分圣心。更何况,他们王家还有太孙要顾及。
想到这里,王鲁到底咬牙咽下了心中的苦涩,面上也浮起惯常的洒然笑意,声音带着清朗道,“李仆射所言极是。昭王殿下德行出众,功在社稷。老臣为陛下贺,为雍国贺。”
朝中最大的三名大佬都开口了,其他人哪里还敢继续坐下去,不管他们背后投靠了荣王,还是投靠了太子,此刻都纷纷站起来,像被拧开了开关一样,举起酒杯,或恭敬或矜持,对着武德帝赞昭王的功绩,彷佛刚刚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话术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殿下功德昭彰”、“臣等敬服”、“陛下圣明”之类。
武德帝也很给面子,一一做出了回应。一时之间,麒麟殿僵硬的气氛立马活跃起来,舞者旋转的脚步不僵硬了,乐工弹琴的手指也不颤抖了,整个大殿热闹非凡,倒真有了几分庆功宴该有的热闹。
武德帝端着酒杯,微微后靠在御座上,目光从群臣头顶掠过,落在右首的林昭身上。他想从这张女儿脸上找到一丝得意、一丝受宠若惊,或者哪怕是一点被认可的喜悦。
结果,什么都没有。
那逆女就那般坐着,喝着酒,吃着点心,仿佛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样。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与他对视一眼,眼中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畏惧神色。
看着那双和自己愈发相似的眉眼,以及那眉眼间展现的平静从容,武德帝心中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忍不住又翻涌上来。这逆女长大了,长高了,也愈发叛逆了。
他为她设宴、逼群臣表态、这些手段放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足以让对方感激涕零,至少也要表露出几分受宠若惊,哪怕是演也该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