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林昭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
崔漱玉和钱玮虽然对她忠心,但还没到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地步——尤其是钱玮。以前有楚慈在,她并不在意这一点。如今楚慈死了,钱玮这人,她自然不能再浪费了。
她想收服钱玮,可此人精明圆滑,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拿下的。
林昭想借机下一剂猛药。待到日后她伤重的消息传回洛京,两人再回想今日的决定,便会觉得——是殿下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让他们先走,既能保人,又能收心。一举两得。
当然,林昭也清楚,崔漱玉和钱玮都是聪明人,他们不可能不知晓这样做的风险,特别是崔漱玉,林霄的话刚说完,她便想出声。
所以,要让两人心甘情愿按自己的安排走,她还必须加码。
她看着崔漱玉道,“虽然这些日子,王直青衣等人按照我的吩咐,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姐姐和父母等人。但你们毕竟已经快半年没见了,也该回去看看了。而且,回了洛京,你们还可以先替我好好安抚楚慈的家人等。说到底,是孤对不起他们。”
本打算出声的崔漱玉,听到这番话,瞬间沉默了下来。
半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陌生。
半年前,她离开洛京的时候,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差事,查清建州的情况,递回消息,然后回去复命。她甚至跟姐姐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
可半个月变成了1个月,1个月变成了半年。这半个月,她经历了追杀、逃亡、藏身山洞、看着身边的虎贲卫一个一个死去。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
可最终,她还是幸运的活了下来。
崔漱玉没法欺骗自己,说不想回洛京。这半年里,王直虽然也会给她递姐姐写的信,但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她只言片语。他们依然在怨恨她。恨她接过了仇人递来的橄榄枝。
但即便如此,她也想回去看看他们。经过一次生死劫难,见证了楚慈的死,崔漱玉不得不承认,那些她心底本有怨念的亲人,此刻都让人牵肠挂念起来。
所以,哪怕明知道,昭王殿下这样分开走风险更高,作为属下她应该劝止的。可此刻,作为被保护的一方,崔漱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殿下这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安排呢,暗地里其实打算跟他们一起走呢。
所以,最终崔漱玉只低下头,应了一个字:“是。”
相比之下,钱玮心中倒浮现出一抹庆幸。
这倒不是说,他内心又起了其他小心思。经过祈雨这件事,虽然没有亲眼在现场见证那番光柱冲天的特效,但也亲眼看见雨就这么被昭王殿下祈下来。
钱玮早就没有了其他想法。
可不打算背叛昭王,并不代表他不珍惜自己的小命啊。想要成为第二个吕不韦的前提,是有命在。命没了,再是跟对了人,也没什么用。
况且,在钱玮看来,昭王可是未来天子,怎么可能出事呢。
相比之下,他们出事的可能性反而更高。
所以,分开走这件事,他是全力赞成的。当然,他虽然这样想,却并没有打算表现出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凝重的崔漱玉,又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林霄,到嘴边的话直接转了个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道,
“殿下,属下担心——”
林昭一眼就看透了钱玮那拙劣的表演,毕竟,都是同檐中人,她早就技高一筹,钱玮的表现在她看来破绽满满。不过,到底为自己出生入死过,林昭并没有拆穿他的意思,只问道,“元晦担心什么?”
钱玮被那双眼睛一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道:“属下……属下担心,回京之后,殿下的处境怕是会更加艰难?”
这就是一句废话。林昭看了他一眼,却依然没说什么,只安抚道,“无需担忧,不管如何,先把楚慈送回去。其他的,等孤回京再说。”
钱玮心头一松,连忙应道:“是!”
说完了崔漱玉,钱玮两人的安排之后,林昭便将目光看向最后的桃娘。林昭本是打算让桃娘等人以护卫的名义跟着自己的,到时候她受伤,桃娘等人必会自责。她也可以借此收拢一波桃娘等人的心。
可看着桃娘冷峻的脸,想到她和崔漱玉钱玮等人到底不同,桃娘如今虽然已经投入了她的麾下,但到底时日过短,此次她的计划容不得一点变数,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桃娘,你留下保护青衣等人,确保土豆种植不出问题。”
桃娘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没有坐下,只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弓,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个吩咐,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应声。
“好了,无病留下,其他人先离开吧。”交待完一切,林昭直接道。
第265章
正堂很快便只有两人。
林霄依然站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看得出他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断。
“殿下。”他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您不该让崔娘子和钱先生先走。殿下如今身边的虎贲卫本就不多,刘辉等人又拨给崔娘子那边,届时,殿下身边怕是只有不到百名虎贲卫。这点人,若是路上——”
大概是觉得过于直白,林霄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属下知道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可殿下,此行回京怕是可能不太顺利,不若安排其他人护送崔娘子等人?”
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穆兰,也忍不住附和了一句,“是啊,殿下。”
她站在林昭身侧,脸色泛白。她没有林霄那样的城府,担忧全写在脸上。从殿下说出“后日启程”那一刻起,她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随着殿下把刘辉、张远拨给崔漱玉,越来越大,越来越沉,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可是知晓林昭曾想过利用自己“身受重伤”来钓鱼这件事的。当时,她就想阻止,可殿下没给她机会,反而利用天兆之事,让她放松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待回过头来,穆兰心中依然难免不安。好在这些日子,殿下忙于建州事务,并没有做什么危险的事情,甚至连门都没有出,让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陛下突然就来了这样一张旨意。
而且,看眼前昭王殿下的意思,分明是故意要让自己置身险境。
穆兰心中难免再次泛起焦虑。
林昭看了一眼两人,两人两张脸,却写的是同一件事——担心。林昭并没有先做解释,而是先让正堂附近的护卫,先后退几步,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方看向林霄,问道,“无病,你上次说已经发现几个暗子可能是太子的人?”
林霄一怔,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在城中又排查出几个可疑之人,虽然藏得深,但一直在暗中打探荣刺史等人的事情,很大可能是宋家那边或者太子那边的人。属下正让人盯着。”
“他们现在在哪儿?”
“前几日几人一直在刺史府周边徘徊。不过,自从殿下以私采金矿一事发难了好几个建州世族之后,这些人许是听到风声,知晓于、周两人与如清君勾连,最近一直在于、周两府周边转悠。只这两府的人都被关押在一处,属下派人日夜看守,他们没有寻到机会接触。”
“我记得,你前几日说过,于家有一人一直想要戴罪立功。”
林霄又是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谁。于剪虽然死了,但于家还有一个叫于洲的人,是于剪的远房侄子,当时他初入建州时,此人可是被于剪派来对着他们好一阵糊弄。后来,他才知道,当初崔漱玉等人会被抓去挖矿,也跟此人有关。
是个典型的狡诈小人。
于剪被灭口之后,于洲就慌了,大概是觉得跟他还有点交情,就托人递话给他,说愿意戴罪立功,把知道的全交代出来,只求活命。
“是有这么个人。”林霄点头,随即将此人的来历详细说了一遍,继而道,“殿下,此人狡黠,且贪生怕死,实不可信。”
“贪生怕死?”林昭笑了起来,“贪生怕死才好呢。贪生怕死,才听话。”
这话里明显有其他意思。
林霄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昭王,“殿下是想让于洲?”
“他不是想戴罪立功吗?”林昭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在舌尖漫开,她也不在意,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接触那些太子的人。”
林霄心头一跳,“殿下——?”他听懂了林昭话里的意思——这是要让于洲当饵,去钓太子的人,“殿下是想让将贤王的事,通过于洲透给太子的人?”
林昭点了点头,“是。”
说完,她直接道,“无病!从崔漱玉等人暴露那一刻,孤和贤王就已经不死不休,你应该很清楚,私藏兵器豢养私兵意味着什么。贤王是绝对不可能让我等有机会离开建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