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动怒。
司马先会误以为那是天意,她并不奇怪,毕竟,当初收到北周帝消息的时候,她也曾一度以为自己身上真的有乌鸦嘴之类的玄学技能。
不过,她可没有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就这么送给天意的想法。
司马先给她添了那么多堵,她总得回敬一二吧!
“的确,先生说得不错。若非北周帝驾崩,此刻你我的胜负的确难料。只是——”林昭转头看向司马先,先是承认了司马先前面的说法,随即便淡淡问道,“先生就没有想过,北周帝为何会突然驾崩吗?”
司马先听到这句话,立时目光一凝。
“你做了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不过是让人暗中给危机四伏的北周太子,提了一个好的建议而已。”林昭淡淡的说道。的确也不过是一个建议罢了。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蝴蝶效应会这般大。
但真正说起来,这一切又有迹可循。
若非当初她费尽心机杀了宇文墨,又将宇文墨的死嫁祸给了北周太子宇文御的母族拓跋氏,引发北周朝堂动乱,北周帝也不会吐血。
没有北周帝公然吐血这件事,二王子和三王子也不至于步步紧逼,导致北周太子在朝堂日渐艰难,在司徒旭派去的谋士的挑唆之下,干脆利落的利用二王子宇文宣,给北周帝下毒。
直接一把毒死了北周帝,自己上位了。
这还是司徒旭后来将密信送到她手上,林昭这才知晓,原来北周帝一死背后,还有这般内幕。
超出了林昭预料之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可听到这句话的司马先,却忍不住终于变了脸色,他看向林昭,那双永远运筹帷幄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带着一种荒诞的茫然。
“所以……”他似喃喃般自语道,“根本没有什么天命。”
“天命自然也有所谓的天命。只不过大部分所谓的天命,只是背后人事推到极致后,世人给它起的名字罢了!”林昭点头道,“司马先生,孤记得你我第一次相遇,你就跟孤说了这个道理。”
哪怕前不久才又一次借助天命的名义说服武德帝,也不妨碍林昭说出这句话。
毕竟,那玩意本就是她的工具。
而且,她这样说,除了想给司马先杀人诛心之外,也是不想真有人把太多天命往自己身上靠。她虽然带着什么信仰成神系统,但又不是真的神明,这玩意用多了,副作用太大了。万一,以后哪些人真把她当神拜呢,把她当许愿机,她岂不是要下不来台。
所以,天命这种东西,能少用尽量少用。
“至于孔雀园当初的偶遇——”林昭继续道,随即笑了起来,“倒的确有点巧合,不过,司马先生不会觉得出了孔雀园,孤就真的找不到你了吧!孤即早已知晓你在孔雀园,又怎么会毫无准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我都已经在天命面前认输了,结果你今天跟我说,这一切背后,都是你算计的结果。哈哈哈哈——”
司马先直接笑了起来,不再矜持于世家贵族的身份,不再维持自己那谋士的高深莫测神情,也不想考虑什么士人风骨,如最初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儿一样,肆无忌惮的张开嘴巴,大笑!
笑的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近乎癫狂,笑得身体浑身发颤。
笑着笑着,便笑弯了腰。
司马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象牙球。那枚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层套一层,精密得让人惊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依然在转动它——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样东西,也是他当初从司马家逃出来之后,唯一带出来却没有卖掉的东西。他喜欢象牙球那精密的纹理,但更喜欢的是,它代表的算计和掌控感。
这些年来,他自诩聪明,哪怕司马氏就剩他一人了,依然借着宇文墨的势,一步步运筹帷幄,将无数人的命运掌控在手中。
若非当初宇文墨愚蠢得和林昭扛上了,死在了梦云谷。他司马先是绝不会跑到南越这偏僻小国,只为对付林昭这样一个刚回西雍朝堂的所谓昭王。
所以,实际上,司马先内心对林昭一直怀有轻视之心。
哪怕事到如今,他输给了林昭。在司马先看来,他也不是真正输给了林昭,而是输给了林昭身上那虚无缥缈、不可抗力的天命而已。
可偏偏,林昭突然告诉他,根本没有天命,北周帝之死,本身就是她算计的一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算计、他的谋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不如另一个人,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甚至轻视的女子。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所以,你当初跟我说什么信天命,也是假的!”司马先抬起头,看向林昭,眼中复杂难言。因为当初那番震撼人心的天幕,所以她当时对于林昭那番天命之言,并未多想。
可如今,林昭又亲手揭破了自己身上笼罩的那层天命光环。
既如此,当初那番话,显然不是真的。
从始至终,她都在骗他。
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林昭就认出了他司马先?
但这怎么可能?
话虽如此,司马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出了我?”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当初西市那场“偶遇”,到底是谁在钓谁?他以为自己是在钓鱼,可似乎自己才是鱼。他以为自己在试探林昭,结果林昭早就看穿了他的一切。
第234章
林昭也没想到,司马先都已经这般崩溃了,依然立马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她的确比他以为的更早认出了他。
而她之所以能够如此,还要归功于自己早已掌握了这本书里面的剧情。
不过,林昭是绝不可能透露关于剧情一事的。
刚好她还想问一下司马先,当初为何调换原主,便直接道,“司马先生似乎忘记了,正是因为你调换了孤的身份,才让孤直到现在,才回到洛京。你说,对于罪魁祸首,孤是否应该了解一下?”
“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司马先颇觉不可思议。
林昭听出了他语气里面的不可思议,也听懂了那不可思议背后的轻视,忍不住道,“先生认为,随意操弄别人的命运,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司马先并未说话,但他当时的确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当初,司马氏一朝覆灭,偏他当时实力微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狼狈逃窜保命。撞到武贵妃生产,不过是意外。
一个婴儿出生了,还是他最恨的林氏之子,司马先第一反应就是杀了她。
只需要手轻轻一掐,那个脆弱的孩童,便会殒命。
可当时,看着幼小的林昭,不知为何,他脑中突然涌现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如果让她活着。
不过不是作为林氏的公主,而是作为西雍国最底层庶民身份活着,作为一个低贱的农妇之女活着,每日被人虐待,为了一顿饱饭没了一件衣服蔽体,受尽苦楚。
等她长大了,等她在民间吃够了苦头,他再让人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你本该是西雍国金尊玉贵的公主,本该锦衣玉食,本该在洛京的王宫里长大。
可这一切,都被他毁了。
那时候,她的表情铁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当时满心被仇恨填满的司马先,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感。
杀一个婴儿太容易了,也太快了。
可杀林洋,杀那个高坐朝堂的武德帝,对于他而言,又太难了。怕是没有十几年的势力积累,他根本做不到。可这中间的十几年,他又该如何缓解自己心中那股仇恨之火。
还是婴儿的林昭,便成为了他泄恨的对象。
他要让她活着,让她在无知中错过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让她在底层挣扎十几年后再知道真相。用林昭的痛苦命运,来缓解自己心中的苦恨。
同时,也让那林洋尝一尝为别人作嫁衣裳的苦。
所以他没有杀那个婴儿。
他只是把她抱走,换了一个农妇的女儿进来。
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就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甚至,司马先当时还有点可惜,林昭是个公主,武贵妃也早已知晓了自己生的是一个女儿。若不然,他指定要来一场移花接木,让那林洋好不容易夺来的帝位,变成别人的东西。
等到林洋临死的时候,再告诉他真相。
那时,场面一定更好看。
可因为林昭是女子,司马先并没有对此多上心。毕竟,她不过是他复仇路上随手拨动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缓解仇恨的玩物。若非后来,宇文墨与林明珠这个假公主关系越来越好,司马先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还做过这样一件事。
谁能想到,玩物还有翻身复仇,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一天呢?坐在闷热的地牢内,看着眼前的林昭,司马先突然感觉到了命运对自己的玩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牙球,忽然再次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