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爸爸与我聊了许多。
事实上,我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大道理,因为难学和听不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为了不挨揍,我学会了奔跑,一直跑一直跑,谁也追不上我。
我九岁那年,爸爸死了,莫名其妙的死了!
那个夏天,我在家门口挖了一个浅坑,将爸爸安葬。
事后,我找过亲戚,没有一家愿意收留我。
我成为了一名孤儿。
或许是懦弱了太多年,或许是爸爸的死亡对我打击太大,我收拾好为数不多的钱,孤身一人前往封王城闯荡。
第一次进入大城市,那干净的街道,那看不见屋顶的高楼,那飞驰在街上的汽车,彻底颠覆我的三观。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第一天,我被骗了七十三块,那是我所有的钱。
第二天,我在公园睡觉,被一群混混驱赶,说是他们的地盘。
第三天,我好饿,垃圾桶里有半块发霉的面包,我狼吞虎咽。
第四天,我生病了,躺在公园长椅上,感觉会死在这里。
第五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待在一个叫医院的地方,自称警察的阿姨给我买了一碗白粥,还有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食物。
第六天,我待在医院。
第七天,警察阿姨了解情况后,将我送去一家孤儿院。
本以为流浪的日子就此结束,未来可期。
然而三年后,我刚满十二岁,这家孤儿院就倒闭了。
我茫然,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可以去哪,尝试找工作,都被拒绝。
为了吃饱饭,我每天提着一个麻袋,在路边的垃圾桶里捡瓶子。
一天下来,养活自己问题不大。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行业……还有竞争者!
某天,封王城的气温高达三十五度,太热啦,我捡了一会瓶子,就坐在公园大树下乘凉。
我不知道得罪了谁,一群与我打扮差不多的乞丐走来,二话不说,抢走我辛苦捡来的瓶子,围着我一顿拳打脚踢。
他们下手真的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把人打死。
我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心想:要不算了,活着好累,死亡……
“放开那个男孩!”
十五六岁的少女提着一根木棍冲过来,朝着七名乞丐猛砸。
我躺在地上,瞪大眼睛,脑海就三个字:她好帅。
一打七,乞丐们抱头鼠窜,扔下瓶子就逃。
少女喘着气,黑色布衣破烂,脸上黑乎乎的,高高瘦瘦一个。
“你没事吧。”她对着我笑,对着我伸出脏兮兮的右手。
我不嫌弃,我也脏,我握住她的手起身,哭着说,“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这次太突然,没来得及跑。
下次休息的时候要警惕点。
少女“切”了一声,“大男孩,哭哭啼啼……跟我走。”
“啊?去哪?”
“别问,走就是。”
少女拉着我来到一处垃圾场,旁边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木屋,里面堆积废旧的物品。
“这是我家,你等会……”
少女翻找一会,拿出一瓶包装完整的碘伏,还有绷带。
我乖巧地坐在破沙发上,任由少女处置。
她认真的为我处理伤口,“你以后……要不跟我混?”
“啊?”
“啊什么啊?我想当大姐大,可忽悠……咳咳……可没人愿意跟我混……”
“我愿意。”
少女一愣,“真的?”
我点头重复一遍,“我愿意。”
“耶!我有小弟了!叫一声大姐大来听。”
“大姐大。”
“乖,对了,我叫钱步婉,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狗子。”
“好难听,一点不吉利,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就叫……”
“钱多多,好听吗?”
我叫钱多多……
第459章 呐喊
我一遍遍默念新名字,比二狗子好听,我非常喜欢。
就这样,我与钱步婉生活在了一起。
我们的日常很简单,除了翻垃圾与捡瓶子换钱,就是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偶尔运气好能捡到钱,一块两块不嫌少,五块十块不嫌多,填饱肚子是我们人生第一大事。
夜晚,忙碌一天,我与大姐大回到家。
她躺在旧沙发上,我躺在铺了一层棉絮的地上。
我们透过天花板的缺口,仰望璀璨的繁星,心情惬意。
安静一会,我问,“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睡在垃圾场?为什么要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我的意思是,你今年十五岁,完全可以找一家饭店洗洗盘子,比起捡垃圾体面太多,又干净。”
“你以为我不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面色蜡黄的钱步婉侧身望向男孩,“封王城管理严苛,任何商家敢用16岁以下的员工,罚款十万加关店三个月整改……”
我眼珠一转,提议道,“你可以骗他们,说自己满16岁了。”
“试过啦。”钱步婉打着哈欠告诉我,“那些老板又不傻,要我去警局开一张证明,还有……大部分老板看我高高瘦瘦,就各种嫌弃,认为我干不了重活……倒是有一个老板愿意录用我,但没有工资,不提供住宿,每天只提供两餐。”
“太坏了吧!”我愤愤不平,“万恶的资本家!”
钱步婉转过身去躺平,“所以说嘛,工作不好找……我一没学历,大字不识几个,二没一技之长。”
“他们都叫我……臭水沟里的虫子。”
我坐起,嗅着空气中的臭味,乐观道,“那……我也是虫子。”
“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买下封王城最贵的一栋大楼送你。”
十二岁的我比较单纯,只要谁对我好,我就能付出所有真心。
钱步婉一脸的财迷样,“不愧是我小弟,这句承诺我会记一辈子。跟着大姐大混,绝对有出息。”
“嗯嗯。”我露出一排牙齿,憨憨笑道,“有出息!”
桌面燃着一根蜡烛,焰火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
一年后,大姐大十六岁,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酒店洗盘子和打扫卫生,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八,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作为大姐大第一个且唯一的小弟,她特别照顾我,经常打包剩菜剩饭回家……比起发霉的面包和清淡的白粥美味太多。
有流浪汉嘲笑我“吃软饭”,靠女人养活,可我每天捡瓶子的钱都会交给大姐大。
他们的调侃让我很不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我胖了,也长高了。
十四岁的我一米七五高,钱步婉站在旁边,更像是妹妹。
当我再次觉得未来可期时,现实又泼了我一盆冷水。
那晚我等到凌晨一点,大姐大还没有回来。这不对劲,她十一点半下班,二十分钟就能走回家。
于是乎,我跑出垃圾场,一路来到酒店,那华丽的装修让我不敢靠近……可一想到钱步婉的安全,我鼓足勇气走向前台。
“你好,我找钱步婉。”
前台接待员眉毛一挑,捂住口鼻退后一步,驱赶苍蝇一样挥手。
“哪来的乞丐……滚出去!”
我没走,一个劲焦急询问,“我找钱步婉。”
“什么钱步婉,这里没有。”前台接待员目光闪躲,喊道,“保安!”
两名高大魁梧的保安把我扔出酒店。
我蹲坐在路灯下,一直盯着酒店大门,一直盯着……
一天、两天、三天……
大姐大杳无音讯,我这才想起可以去报警。
警方调查了那家酒店,一个月后才通知我……那是一家黑心酒店,老板是一个人贩子,专挑无家可归、孤身一人、没有背景的女孩下手,给她们一份工作,等时机成熟,卖去别的地方。
钱步婉不在封王城了。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我疯了般跑回家,收拾好行李,踏上寻找大姐大的旅途。
这一路很艰难,我一次次体会到社会险恶,人心冷漠。
我睡过荒郊野岭,吃过野果,啃过树皮,发烧到四十度也硬扛。
我走过一座座城市,走过一个个国家,找了整整二十七年。
四十一岁的我终于在一座小山村,找到大姐大的……墓碑。
墓碑中间刻着三个字:钱步婉。
下面有两句话: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会被打败。
钱多多,好好活下去。
我站在墓碑前,鼻子发酸,泪水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钱多多,给大姐大倒杯水。】
【钱多多,给大姐大揉揉腿。】
【钱多多,我想住大房子。】
【钱多多,今晚吃酸菜鱼。】
【钱多多,教我识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