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活太过贫瘠,常如死水,不见波澜。
他联姻来的太太,鲜活明亮,狭趣真实。
周应淮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右手无名指上,牢牢套了一枚戒指。
顶级粉钻被许多细小不规则的碎钻托起,夺人眼球。
跟他无名指套着的素戒是一对,两人的戒指放在一起,是严丝合缝的紧密。
这对婚戒,是著名大师的收官之作,【朴华】系列。
两人婚事定下来后,周母跟周令仪一起跑去大师工作室,不由分说地抢了过来。
当然,这些祝禧是不知道的。
周应淮自诩最能揣摩人心,此刻,现在,却看不懂自己身侧的女孩儿。
祝禧刚刚提出要去的地方,周令仪都不敢去。
因为那个地方,鲜有人至,甚至传言说闹鬼。
周应淮不信世上有鬼,就算有,他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只是这个时节,那里蛇鼠虫蚁应该不少。
黑色车子离开喧闹的市区,疾驰在幽静的郊外的路上。
宽阔的马路渐渐变窄,拐了七八十来个弯,终于到了目的地。
荔北市郊外,有一处野生盘丝洞,无人看管。
夏季昼长,藤蔓生长得肆意狂妄。
这儿的树高大茂盛,把热烈的光挡在厚厚伞盖外。
小小穹顶,别样惬意。
只是深绿色重,人还未靠近,便觉得毛骨悚然。
车子没开进来,停在洞口二百米外的宽阔处。
祝禧走在前,裙摆荡漾。
周应淮跟在她身后,手肘搭着西服和薄绒毯。
她走得快,偶尔回头看,确认周应淮在自己身后,又大胆往前走。
周应淮冲她笑笑,“怎么想到来这儿?”
祝禧止了步,站在远处等他跟上来。
她站在一处十几公分高的石头上,视线与周应淮持平。
“怕了?”
周应淮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怕了。”
“放心,端午节过了,白娘子喝了雄黄酒,回自己家闭关去了。”她挑眉,把邪恶的冷笑话讲的毫无趣味。
周应淮哦了好长一声,假意苦恼,“你确定,白娘子回的家,不是这儿?”
凉风叙叙,掀起祝禧长长的发尾,祝禧乌润的眸溜溜转着,音调拉长。
“周应淮,白娘子喜欢恩人,不喜欢男人。”
她稍顿,凑近他,“成年男人不值钱。”
刻意压低的声音和邪恶趣味的语调,成功地让祝禧变成影视剧里的邪祟,“器官拆开卖,才能利益最大化。”
周应淮也不怕,眸色如常,“祝医生打算要怎么卖我?”
“没听说过么,小鸭子什么时候都值钱。幼时当玩具,青年做烤鸭,成年当男模。”
祝禧说完,撇开他径直朝前走。
再往前走一百米,有一处天然洞穴。
洞穴泉水叮咚,最适合养眠。
祝禧也是偶尔在网上听驴友说起,才摸了过来。
压力大睡不着时,她会来这里吸收大自然的能量。
很快,祝禧止了步。
她指了指一旁平滑的斜面石头,“喏,你,躺那睡觉去。”
在医院住院部楼下见面,祝禧看到周应淮眼底的红血丝就猜到,他这几日的睡眠一定不好。
她猜不到兰周应淮失眠的原因是来自工作还是生活,还是他所谓的旁支的要处理的事。
祝禧知道的是,这里绝对能让周应淮好好睡一觉。
意外的周应淮还未反应过来,背后就抵上方才还与他手腕内里相贴的手。
她推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块平滑的石头。
“有毯子有西服,不硌你,也不会冻着你。”
周应淮心中波澜渐起,“为什么要在这儿睡?”
祝禧把人摁着坐下,抢过他手里的毯子放在合适的位置。
轻轻拍了拍,医生的威严已起,“我是医生。”
一句话,周应淮再无别的疑问。
他躺好,原本给祝禧带的西服,就搭在他身上。
祝禧一袭白裙,坐在他身边。
“周应淮,你失眠多久了?”祝禧手肘支在大腿上,也不看他,盯着前面幽寂的潭池,“我跟你说过,熬夜很伤身的。”
周应淮失眠的事,没人知道。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没想到,还是被祝禧发现了。
“没有失眠。”周应淮想起来,被祝禧一个侧眸冷冽的眼神睨了眼,又乖乖躺了回去。
祝禧瞪他。
周应淮只能改了口,“睡得少。”
祝禧笑了笑,“从你第一次来医院那晚我就发现了,你对睡眠不敏感。”
陪她坐到大半夜,不见丝毫困倦。
搬宿舍的那一天,祝禧曾问过余邃,集团老板的工作量有多大。
余邃还笑她无知,“大姐逃婚那几天,算给自己放了几天假。你嫁人,她又开始工作了。”
也是在那一刻,祝禧知道余清歌的忙。
她跟周应淮是一类人。
而太相似的人,不适合结婚。
周应淮比余清歌更忙,时间更紧。
祝禧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耳机,分给他一个。
周应淮几次欲开口说话,全被祝禧瞪了回去。
她指腹掐着他的脉搏,“嗯,还算健康。”
周应淮笑出了声,“真把我当病号了?”
祝禧:“对啊,你就是病号,睡觉困难症。”
她命令,“闭眼,睡觉。”
周应淮侧躺着,手腕上还有她的指温,“我睡着了,你呢?做什么?”
祝禧歪了歪头,“拿你的手机自拍啊,反正密码我知道。”
周应淮合眸,竟真的睡着了。
祝禧第一次见他睡熟的样子,看了几秒,打算去潭池那边转转。
刚起身,周应淮手机屏幕亮了。
她拿起,看到一条弹窗的信息。
梁晨星:【阿淮,我落地了。】
第31章 “我抱你过来的。”
祝禧挑挑眉,看了眼睡着的周应淮。
心中复述着两个字。
“阿淮。”
她笑了笑,咂咂嘴,念了句,“阿禧。”
说完,自我嫌弃,抖了抖身体,抖下去两斤鸡皮疙瘩。
她自己的手机还在播放音乐,手机线的另一端,还挂在周应淮的耳朵上。
祝禧无意识地转动周应淮的手机,迟疑两秒,把周应淮的手机放在他手边。
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去那汪清凉的潭水边。
升为住院总后祝禧整日忙碌,珍贵无比休息的一天,她多半是补充睡眠,很少再来这里。
祝禧是个很会自洽的人,忙碌时,郁闷时,不开心时,她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排洽方式。
来这里,就是其中最高频的一项。
祝禧抱膝坐在潭水边,右手托腮,左手随意地往池潭里扔石头。
很小的石头落在深不见底的池潭里,渐起的涟漪很快平静。
她回眸,往周应淮那里看了眼,“还说不困,睡得真熟。”
两人隔得距离不算近,祝禧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都能被周应淮吸引。
芝兰玉树的周应淮,睡着了都是让人心颤的存在。
祝禧窃喜,瞬间得意起来。
-
祝禧静坐在池潭边,想打坐放空。
刚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盖上翘着兰花指。
不料,刚合上眸子,眼前就是开颅后的患者和不断乱飞的手术要点。
她咂嘴,没忍住后悔自己当初就该学心理学。
当心理医生,挣得多又轻松。
哪像现在,在神经外科当牛做马。
一头扎进医院,从此不分白天与黑夜。
祝禧想着念着,复盘了三台长达8小时的大型手术。
等脑海中的患者推进ICU,她自嘲地起身,沿着洞穴走了一圈。
经过熟睡的周应淮身侧时,还隔空描了他建模般的轮廓。
胡思乱想不再,祝禧又回到池潭边。
侧脸贴着膝盖,盯着久久平静的水面,清眸浅合。
正盛的阳光一线线收紧,洞中好似经年流逝。
逃离城市的喧嚣热浪,新婚夫妻在这里,第一次共眠。
祝禧再睁开双眸时,那块角度倾斜的石头成了她的临时睡榻。
光线晦暗,她先看到一抹宽阔微皱的白。
这个角度,祝禧无法看到周应淮完整的脸。
只能瞧着他脸颊微浅的手机亮光,看不出在做什么。
祝禧视线慢慢清明,由近及远,眸光从他微皱的衬衣下摆慢慢上移。
脊背宽阔,背肌有力。
祝禧见过许多人的身体,她确信,周应淮的背很完美,完美到可以拔罐,甚至可以坐在上面荡秋千。
她乐滋滋地偷看这个脾气跟皮囊一样好的男人,一时忘了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