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宦_美人娘【完结+番外】(23)

  哪怕二十六岁的应春生仍忘不了当下的无措和恐慌,他会永远记得那一日,晨时未能及时对一位路过的大太监避让行礼,不到一刻钟就被几个年纪稍长的小太监堵在此处。

  “哟,这不是新来的秀才公吗?怎么着,还以为自己能考状元呐?进了宫就是奴才。”伴随着细声细气的嘲笑,一只手用力地推搡他的肩膀,“把腰躬下来做人,奴才就得有奴才的样子,点头哈腰赔笑脸,说软话知道吗。”

  领头的太监上前一步掐着应春生的下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上面说什么都是对的,让你吃屎你也得笑着谢恩!”

  说着,他沉默了一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恶毒的光:“别拿这种眼神看人,清高给谁看?恶心!”

  话音刚落,他重重甩开应春生的下巴,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他被踹倒在泥土里,脸被按在冰冷的地面,污水呛入口鼻,一本他偷藏的书被撕碎粘在他的脸上、身上。

  这顿打不伤筋动骨,只极尽羞辱。

  而那些人离去前,拖着嗓音低低笑道:“秀才公,可别记恨我们,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早些学乖,明白宫里的规矩,才能少受些罪,这就是宫里的大学问,比你那破书管用!”

  应春生并非一日半日就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奴才。

  在此之前,他经历漫长的欺辱,被分去做最苦最脏的差事,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每月俸禄被抢,长时间里,一日才能得到一个饱腹的馒头,实在渴了,只能去膳房偷喝洗菜水,纵是如此,被抓到也免不得一顿打。

  过去十五年所信仰的仁义礼智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被践踏得一文不值,尊严是奢侈,甚至是罪过。

  这些过去成了他洗不掉的污秽和痕迹,烙印在心上,变成夜晚的一个又一个噩梦,反反复复。

  许是风寒的功劳,应春生今晚睡迷糊了,思绪不清,恍惚听见一道清脆关切的女声在耳畔喊:“春生哥哥......春生哥哥?”

  他睁眼,发现自己蜷缩在冷宫里深红色的墙角,眼前一个巧目盼兮的十岁女童,捧着一碗蟹粉狮子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春生哥哥,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快吃吧!”

  应春生的视线顷刻间被泪水迷糊。

  他在梦中哽咽又怨怼地责怪那个女童:“你为何才来?你为何从不寻我?为何不早些来寻我?”

  “春生哥哥,不要哭,是我的错......”十岁的林尽染伸手擦去他溢出的泪,却忍不住也跟着哭起来。

  应春生难过不已:“不是你的错,阿染,是我不知该怨谁了,是我不好.......”

  再抬头,女童不见了。

  应春生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呼吸急促,额角沁着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下意识环视一圈,自己在应府简洁冷清的寝屋,没有旁人。

  下意识抬手,看着自己如今修长有力,掌控无数人生杀大权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最后脱力般倒回床榻,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良久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下万千心绪。

  张奉抬着药进门,轻声唤道:“主子,主子,醒醒,该喝药了......”

  应春生翻个身,背对着他,嗓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喝。”

  这还是头一遭,主子生病不珍惜身子,连药也不喝了的。

  张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主子,起来吃点东西吧,您睡六七个时辰了。”

  应春生没动静,只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好像睡着了。

  张奉只能离开,让大夫等候,晚些再来给主子看看。

  而应春生很久都没再睡着,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很强烈的,很想见林尽染。

  念头一起就被压下,风过无痕。

  ...

  就在王谨死去,应春生接手东厂的第二日,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制作粗糙但流传极快的小话本,配有低俗的插画,画着一个太监服饰的男人,正猥琐地靠近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一眼看上去,极其醒目的几个大字,用毛笔大喇喇写着:阉宦与千金的风流韵事。

  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宫里的某位大太监虽身体残缺,然色心不死,竟以权财为饵,诱骗首富长女!其间龌龊,不堪入目......”

  用极其下流的笔触,臆测编造一个太监如何通过非人的扭曲手段寻求慰藉和占有,而其中的千金,被描绘成一个爱慕虚荣、贪图权势,毫无廉耻的女子,明知对方是太监,却因其滔天权势而主动投怀送抱,甘愿守活寡,换一个无人敢惹的地位......

  一夜之间,传遍各大茶楼、酒肆、集市、甚至书院外,甚至丢在街上随处可见,迅速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虽没点名道姓,可谁看了都知道,隐喻的是谁和谁。

  ...

  应春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气得面色煞白,心里隐隐猜到是谁的手笔。

  冲着林尽染来,比他被骂权阉更让他愤怒和恐慌。

  还在病中便着手处理此事,东厂办事快,不出一日,绝大部分册子就被清理干净,已经看过的,看这架势,只能收敛着私下聊,没有办法彻底管住这些人的嘴。

  在应春生想要把所有当闲谈的嘴全部撕烂之前,他让人往林府送了封信。

  他需要短暂却彻底地斩断和林尽染的往来,避免两人被捆绑在一起反复羞辱,保护林尽染的名声不再进一步受损。

  第32章 用刑

  林尽染抓紧学规矩,哪儿也没去,夏应星来过一次,见她状态好,没提,只说想她便来看看,带着酒水点心,正好陪她躲得会儿懒,解了解闷。

  娘亲诚不欺我,五日便学得差不多了,第六日她便忙不迭地要去找应春生。

  还没出门呢,收到楚佩兰面色沉重地送来应府的信件。

  “横竖你都会知道,今日就不瞒你了,前几日外头传你和春生的流言,东厂出面很快就肃清烧毁了那些小书册,但春生的意思是,将婚事延后。”

  林尽染皱着眉打开信,里头是应春生工整的字迹:流言纷扰,为林姑娘清誉计,婚期事宜暂缓,请林姑娘深居简出,勿再往来。

  落笔也没有,就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在林尽染看来就更加简单,意思是:安分在家莫要烦我。

  她倍觉不悦:“娘,为何不告诉我?”

  回头责怪花朝:“还有你,你是我的人,不是我娘的人,你怎也瞒我?”

  花朝低头,轻声道:“小姐,夫人是怕您心中困扰,而且事情已经解决.......”

  “既然解决,就更该让我知道,那册子还有吗?我看看。”

  楚佩兰不赞同:“看那个作甚?春生前两日接管东厂,已是东厂督公,想必近来事务繁忙,你还是安心在家,也莫要出去晃悠,等过些日子,此事彻底过去再说。”

  林尽染说不出的生气,觉得应春生不相信自己,也不愿和她一起面对:“那这个暂缓,是缓到哪日?我看他应春生是又要打退堂鼓,到底拿我当什么?在乎我如何想吗?我倒要去问问。”

  她气势汹汹就要走,楚佩兰拦不住,只能叫花朝看好:“这个驴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出了府,上街后,林尽染叫花朝去买一本册子来,花朝拗不过,问了几家书铺,店家说不敢再卖,剩余的早就被东厂收干净了,倒是隔壁酒楼店小二还有一本偷摸藏着,花朝便去花了几倍的银子才买回来。

  林尽染一看,看笑了:“到底谁画的,把我们画得这样丑,叫我知道,必定给他一拳。”

  “小姐,您怎还笑得出来,里头写得污言秽语,难看死了。”

  林尽染翻看着,饶有兴致地看看里头是如何编排自己和应春生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连粗制滥造的话本子都比不上,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当真,不过是拿来给那些无所事事的当闲谈,再说,又没指名道姓,上赶着认什么。”

  花朝心中欣慰,但她大抵永远学不会小姐的洒脱,女子清誉事大,若是她,必定连门都不敢出了,生怕被人指着鼻子骂,气得脸红脖子粗。

  到了应府,门口不再是无人看守,而是有两个小太监守门,见来人便说:“大人公务繁忙,请林姑娘回吧。”

  林尽染深吸一口气,不冷不热地问:“张奉在么?”

  “张公公与大人出去了。”

  “真出去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吧,你们主子都得听我的,你们若骗我,我必定记你们一笔。”

  二人面面相觑,被唬到,更加坚定地给出答案:“是,大人当真不在府上。”

  “入宫了还是在东厂?”

  “奴才们不知,请姑娘见谅。”

  林尽染便打算去东厂找人,她今儿非见到应春生不可。

  东厂的刑房内。

  地下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肉体焦糊的诡异气味,墙壁上挂满各种形状的刑具,大多沾着暗沉的色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宅斗文 古代言情 青梅竹马  美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