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微月只好又将张语琳叫来,她同谢大宝身量差不多,于是借了两套衣服。
虽然单薄,但是现在天暖和了,崖洞里也不冷,尽够穿了,尹微月又找宫姨娘要了一双草鞋,然后就给她擦头发,这下谢大宝身上总算干爽了。
她俩出了隔间,来到壁炉前烤火,男丁们这时也都将湿衣服换下来,围坐在一起,尹微月一抬眼,就看到一脸惨白的霍钧,而后者也觉察到她的目光,他也抬眼,四目相对。
尹微月想说点什么,还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为什么脸色如此苍白,谁知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疏离又冷淡。
尹微月到嘴边的关怀就这样硬生生收了回来,从喉咙滑进心脏,让人好生郁闷。
他那什么眼神?自己好像没有得罪他吧?
“来,姜汤好了,”这时陶氏端着一个大陶罐过来,挨个给他们分,“每人都趁热喝几碗,将寒气驱一驱,就不会生邪了。”
霍婉嫣上前,将张语琳从人群里拉出来,两人一起进了隔间,尹微月看到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当是她要跟好姐妹诉苦。
宋金池看了一眼离去的二人,然后默默猛灌了一大口,姜汤入喉,辛辣瞬间炸开,一股热流从胃里涌遍全身,“半夜突下大雨,我们见雨势越来越急,怕大雨引起冲坍,于是略一商量,便赶了回来。”
张彩燕:“还好你们果决,及时赶回来,万一真出现泥石流,你们在山脚下,真是避无可避。”
廖氏问:“山脚下怎么样了?”
曲义安:“雨太大了,水一冲就将咱们抹在砖头上的泥水冲走了,最近这两天盖得围墙恐都不结实,得返工,其余干了的墙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再者,烧制的红砖不怕雨,干了照常用,就是可惜了那些刚塑形晾干的土坯砖,被大雨一泡,全都塌了。”
霍邱也搭腔:“雨下的突然,咱们又没有防雨布,泡塌了是意料之中的,不过好在放土坯砖的地方前边有围墙,后边是山体,雨水再大,土壤也冲不跑,等雨停再制作即可,无非费些功夫。”
众人点头,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他们围着壁炉七嘴八舌,为眼前的境况焦灼叹息。
角落里,霍钧端着姜汤,时不时喝一口,热气模糊了眉眼,他不插一言,仿佛此刻的纷扰都与他无关,活像个透明人。
尹微月目光扫过他,见他冷冷淡淡的死鱼脸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越想越闷,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却又不知该冲谁发作。
张彩燕:“我们本来定了今日回去的,可不巧又碰上这样的大雨。”
“本来今日要走?”在一旁的谢大宝记起来时的雪崩,心中仍有忌惮,“表哥,咱们可不敢这时候走,雨这么大,又加上积雪融化,路上指不定有什么危险。先头我们爬山时,视线全被大雨遮挡,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还是雨停后看看情况再说。”
张彩燕看了看大雨:“说不定这雨看着大,一会儿就停了呢。”
尹微月自动忽略霍钧的意见:“也是,那就等雨停之后再走吧。”
于是四人就安心在崖洞住下来,尹微月与谢大宝一个隔间,张彩燕与霍钧睡一间,自从穿书后,张彩燕就是男儿身,以前都是跟青瓜蛋子们一起睡,现在却要跟霍钧。
男孩跟男人可是有这本质的区别!
隔间里还没来得及做床,现在都是将干草铺在地上将就睡,好在干草铺得够大,两人不至于贴在一起。
张彩燕速来喜欢美男子,她怕自己兽性大发,于是主动缩在里侧,留出大半空间给霍钧。
昏暗的烛火下,她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剑眉入鬓,轮廓如削,他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啧啧,小月吃得真好。
张彩燕慌忙别开眼,暗道自己千万忍住,她可不想给“防火防盗防闺蜜”这句话添砖加瓦,于是干脆闭眼睡觉。
然而她身子底下的干草动了动,窸窸窣窣,她回头,脸黑了。
霍钧那厮竟然把旁边一半干草抽走,挪到了离她八丈远的地方。
张彩燕微笑着握拳:忍住,可不兴揍救命恩人。
……
好在这场大雨下了两天就停了。
果然,一场春雨一场暖,雨后天晴,太阳更盛,东山上向阳处的雪基本上看不见,这也预示着山路将更加泥泞难走。
但难走也要走,山间气候本就多变,若一拖再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了。
尹微月和谢大宝正将穿不住的衣服脱下来,装进背篓里,这时张语琳走了进来,“收拾东西呐?”
尹微月:“嗯,今日我们就走了。”
谢大宝将两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递给张语琳,“五嫂,你来的正好,把衣服还给你,谢谢你借我穿。”
“几件衣服而已,有什么直当谢的,倒是我想留你们再多住几日。”张语琳说,“虽说雨停了,可山路并不好走,我担心你们路上出事。”
尹微月看看外面的天气:“不过两天的脚程,看这天气,应该不会有雨了。”
“两天两夜的瓢泼大雨,又加上一冬的雪,山上四处水量上涨,可不敢大意。”她又说道:“两只小羊羔出生才不过半月,这时候断奶也太早了,不如再住几天,马上就是三月三上巳节,你们也留下热闹一番,左不过还剩十几天,想来大房营地那边也没什么事。”
“不觉又是一年,又快到上巳节了。”谢大宝一阵感慨,流放前的生活就好像上辈子,“尹姐姐,要晚几天再走吗?”
她看向尹微月,习惯性征求对方的意见。
其实她内心是想留下来的,虽然现在雨过天晴,可山况堪忧,她怕路上再遇到危险,人祸还能拼一把,可天灾真是避无可避。
她现在真的无法失去身边任何一个人。
“我去问问夫君和表哥他们,再做定夺吧。”
来到两人的隔间,门洞上没有安房门,只要瞥一眼,里面就一览无余。
“表哥,五嫂说让咱们住到上巳节那天再走。”
“现在山路确实不好走。”虽然归心似箭,但张彩燕却也不敢冒险。
尹微月看向霍钧,“你觉得呢?”
“随便。”他眼睫半垂,语调没有起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好似多说一个字就得花银子似的。
这下,尹微月真的被霍钧的态度刺激到了,明明前不久在山脚下分别时还好好的,现在的他就像吃了闷葫芦,好似将所有情绪都封印在那副疏离的皮囊之下。
对于男人故意的冷淡,尹微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倒也不是非常生气那种,就像、像是心头坠了块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她强压下心中不忿,对张语琳道,“听五嫂的,那就上巳节之后再走。”
一旁的张彩燕没有注意到尹微月的异样,只是在听到三月三时,心脏莫名一紧。
为什么呢?
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原因,三月初三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
去年在东山放火救人时,在左边崖洞的二楼石室,一只有剧毒的母蛊逃走了,而逃走的这只虫子,每年的三月三就会释放毒液,被叮咬后若一年内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不过这个冬天这么冷,那只蛊虫应该早就冻死了吧?就算没有冻死,与它认主的刘子坤已经被她杀死,没有主人的意识,它便失去了目标,应该不会再主动叮人。
……
春雨初歇,远山如洗,惠风和畅。
一晃十天过去了,转眼就到了三月初三,尹微月起了大早,走出崖洞的围墙,她并没有下山,打眼望去。
晨光微曦中,积雪不再,远处一众山峦此起彼伏,伫立在薄雾里,隐隐浮现青黛色,像一幅幅刚刚落笔的水墨画。
山涧涨满了水,叮叮咚咚,仔细听,甚至偶尔还有鸟鸣传来,清清脆脆的。
春天真的来了啊。
再看看脚下的东山,就连山坡上烧黑的树干仿佛都喝饱了水,甚至窜出几茬嫩芽,这顽强的生命力实在让她震惊不已。
经过十几天日光的炙晒,山上新泥虽然松软,却不再是能攥出水的泥泞,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的气息,尹微月深吸一口,仿佛把整个春天吸进了肺里。
“尹姐姐,吃早食了!”谢大宝的声音从围墙内传来。
“来了。”
她刚折回崖顶的围墙内,就看到众人已经用红砖头搭了一个临时的餐桌,上面摆满了饭食,这是要在外面吃饭。
张彩燕和尹微月看着用大米、小米、小麦、黄豆、草籽蒸的“五色饭”,每人还有一碗荠菜圆子汤。
按规矩应该是荠菜鸡蛋汤,现在东山可没有,张语琳空间里虽然有,但是又不能公然拿出来,所以就用了肉圆子代替。
尹微月和张彩燕对于上巳节是很陌生的,这天的习俗也不大知道,毕竟前世这个节日不像现在这般隆重和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