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橹兵在前,弓箭手其次,破开溶洞洞口的防守后,一鼓作气冲进去,不留活口。”鹿城眼里透着凶光,现在山上缺吃少喝,留活口没用,就算养着做奴隶,还要提防造反,所以根本没有必要。
他说的橹兵也就是执盾手,禁卫军自然没有将铁盾带进深山,而是半年来用粗树干削的木盾。
原本是为了捕猎时防止野兽反扑,这回正好派上用场,鹿城如此排兵布阵,是怕张志那边也有弓箭。
“出发!”一声令下,队伍缓缓而行。
皑皑雪山,日头的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发花,千余人无声攀爬在雪坡之上,呼吸凝成的白雾转瞬被寒风撕碎。
他们官服里面套着动物皮毛,其中还用枯草填充,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没多久就到了溶洞入口,寂静的山林间,果然能听到里面的噪杂声,林危受比了个手势,队伍便像冬眠的蛇,贴着岩壁缓缓向山洞口走去。
“不好,有人偷袭!”一声嘶吼像石头丢进水里,震起巨大涟漪。
没想到如此小心还是被发现了,张志派来看守洞口的士兵非常尽职,一眼就看到了直冲洞口而来的千人队伍。
“放箭,围住洞口,别让他们跑了!”林危受先鹿城一步发号施令,于是两方很快交战。
洞里很快传出中箭的哀嚎声,里面的人犹如一盘散沙,不敢再往洞口阻击,全都向溶洞深处逃命。
“快,杀进去!”林危受突然大吼一声,禁卫军一股脑冲进溶洞,而鹿城和魏峂原本不想如此激进,奈何队伍先一步被林危受带偏。
“稳住!稳住!”
可这时候队伍打的正起劲,一阵混乱。
“丁江,丁江!”
林危受无视鹿城的喊叫,就在禁卫军往溶洞冲时,他却趁人不注意,一点一点往后,退出战斗,然后快速往回跑,去找尹微月。
“丁大人,您怎么回来了?”两个禁卫军看着跑回来的林危受,开口询问。
“溶洞攻下来了,鹿大人让我带你们过去。”
“真的吗,这么快!”两人完全没有防备,林危受挥剑,一前一后杀死两人,快到他们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尹微月有些着急:“有没有看到我的同伴?他们是不是被张志抓住了?”
“我不知道。”林危受:“如你所愿,张志和鹿城两队人马打得火热,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你现在马上带我去见家主。”
尹微月立刻摇头:“不行,我必须要先救人。”
然而她刚说完,那把染血的剑便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带我去找家主,否则我杀了你!”
尹微月看向男人的目光里毫无惧意。
“我奉劝你,如果还想跟周姐姐在一起,就不要伤害我,我可是她们母女的救命恩人,若知道是你杀了我,你猜周姐姐知道真相会如何对你?”
林危受拿剑的手不着痕迹一抖。
“周姐姐最重情义,她或许不会杀你,但她会恨你,从此与你恩断义绝。”尹微月边说,边用指头轻轻把横在脖子上的利刃往外推了推。
“看在周姐姐的面子上我叫你一声林大哥,就算我现在带你回去找她,她也会毫不犹豫让你跟我一起回来救人。”
“你们……”
“我与她之间不仅仅只有救命的恩情,我们还是亲人,是姐妹,是战友,就像你们的周家军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林危受妥协了,“如何救?”
尹微月知道在山上乱转找霍钧他们是下下策,不如趁这个机会,用先前的办法,将攻打东山头的士兵引下山,让其与鹿城缠斗,而他们渔翁得利。
女人看了看旁边,从张志士兵身上扒下来的血衣。
“林大哥,你从这堆衣服里找件合适的穿上,我们去东山脚下,我在那里挖一个雪窝藏身,你扮演张志的兵,把上面的士兵引下来,然后再回来带我去东山。”
“好。”他很快选了一件大小合适的套在身上,立刻背起尹微月往东山赶。
……
同一时间,一行六人,终于走过东山北面的悬崖峭壁,从那个方向,往东山崖顶攀爬,眼看就快要登顶。
这时——
“不好,另一边也有人爬了上来,快推石头!”是一个尖锐的女音,张语琳听出好像是穆氏的声音。
“别,穆姨娘,自己人!”她立刻朝上面大喊。
其余五人也跟着高声呼喊。
“是、是五少夫人他们!”穆姨娘惊呼。
这下崖顶的人全被惊动,尤其曲义安,没得到宋金池的允许,就违反命令往山下跑。
“曲兄!”奈何他力气太大,几人拉他不住,霍开立刻开口,“立刻警戒,一有不对,立刻推石头!”
“少夫人,真的是你!”曲义安一下去,就只看得到气喘吁吁的张语琳,“来,我背你。”
不等对方同意,他就径自背起她往山顶爬,而这个节骨眼自然也没人再顾忌男女大防。
“真的是他们!”
四房人尤其激动,因为霍羌和霍淳也平安回来了,四夫人更是上前一把抱住霍羌,哭道:“你要是死了,让为娘还怎么活?”
“嘶!”廖氏情绪过于激动,碰到了霍羌的伤口,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却还是安慰道:“母亲,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哪里受伤了?”廖氏就在大庭广众下解他的棉袄,看到肩膀和腹部的伤口时红了眼睛,“怎么伤得如此重?”
彭姨老太太也跑上来看,看完也一通大哭。
“无妨,四妹妹已经给我诊治,还带了药丸,只要养一段时日便无碍了。”
亲人见面分外激动,大家一时忘了半山腰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
谢大宝裹着满身寒气爬到崖顶的时候,日头恰好浮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把银装素裹的崖顶照得晶莹剔透,好看极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一路走来两条腿已经不像自己的,膝盖直打颤,只怕多动一下就要栽倒。
她身上最外面的防雨衣裤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到处是血迹,还有好几处破洞,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混着雪沫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霍四哥!”她冲霍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来找你了!”
谢大宝使劲挥了挥手,那声音又脆又亮,在这寂静的山间炸开,亢奋中还带着属于女儿家的甜润。
霍邱回眸,这才看到她。
目光极快地掠过她脸上的擦伤、破烂的外裳、冻得发紫的脸颊和手指,最后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
男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眼里闪过片刻挣扎,最后还是走到她跟前,回了一礼:“谢姑娘。”
一路上谢大宝都没有掩饰对霍邱的爱意,张语琳看到此情此景,心里闷闷的,她很是挣扎。
一方面希望霍邱能够像前世一样对她死心塌地,一方面又想他可以找到幸福。
唐姨娘看到谢大宝眼里满是自家儿子,心里高兴急了,“快,先进崖洞里烤烤火。”
而同样高兴的还有霍婉嫣,她在看到张彩燕时,目光就黏在了她身上,可她却没有谢大宝的勇气,不敢上前热切打招呼,只能在后面偷偷看着他,以解半年多的相思之苦。
然而寒暄却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你们身上怎么全是血?可是在山下遇到了常虎的部队?”宋金池没有过多寒暄,他迫切想要知道山下的情况,这样他才能更好的布置防御。
“我们没有受伤,这些血都是那些官兵的。”张语琳将六件官服拿出来,“这都是我们缴获的。”
霍钧:“老六在山脚下看到凌乱的脚印,便猜到山上可能出事了,恰好这时候你们扔下来的大石头砸死了两个士兵,我们这才确认山顶还在坚守。攻击东山的,的确是常虎的军队,他们还并入了石进的三百多人,目前一共两千士兵,由校尉张志掌管,就住在离东山不远处的一座大溶洞内。”
“溶洞?!”此话一出,众人倒抽一口气,他们没想到半年来竟然与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相隔这么近,也幸亏每次下山打猎,宋金池都特意让大家把所有的痕迹消除。
要不是如此,东山恐怕早就让这伙人盯上了。
霍钧:“我们本想找到溶洞后,在洞口制造混乱,让里面的人出来找援兵,以此将东山的兵半道截杀。可我们人数太少,根本制造不出大动静,里面派出几十人追杀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将其反杀。于是便穿了他们的衣服,想上山将士兵引下来,奈何被识破,差点被包围,危机时刻从悬崖那边爬上来,才捡回一条命。”
过程的确凶险,现在想来还一阵后怕。
尤其过悬崖时,那条窄道只容一脚,雪深没过膝盖,左边冰壁如墙,右边万丈深渊,风裹雪粒割在脸上,每一步都要先拨开积雪,再用脚尖试探虚实,人只能一点点贴着岩壁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