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上,一行人正在快步疾行。
谢大宝的脸上还挂满了冰碴,一看就是狠狠哭过,其余人此刻面色也带着焦急。
“怎么办,尹姐姐他们不会死了吧?”
张语琳抿唇:“过去多长时间了?”
“第五炷香已经燃了一半了。”霍淳的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他贪吃,为什么他要怂恿张家表哥去捉羊。
张威不去,就不会遇到雪崩,尹微月和霍钧也就不会跳进去救人,是他,是他害了大家。
霍羌望向白茫茫的雪山,雪崩可以十几息滑到山下,可他们却不行,他们已经全力下山,可五柱香后,依然还在半山腰。
张语琳:“大家不要乱,他们三人不是第一次面临生死之危,以前每每都能化险为夷,这一次也一样,也许他们已经从雪堆里爬出来了也不一定。
现在咱们绝对不能自乱阵脚,最快速度赶到山下驰援才是上策,他们的背篓可能在雪崩中遗失,所以我们要尽快将吃食和药丸送下去。而且要注意脚下,一连降了八天大雪,各处积雪都不实落,大家务必要小心,万不能再引发一次雪崩。”
张语琳虽然很想霍钧死,可却不想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还拉着尹微月和张威陪葬,现在若是死了,对她和三房四房来说全是损失。
……
山下,又是一阵狂风刮过,霍钧睫毛上凝着冰霜,眼皮沉重如山,他意识从黑暗里一寸寸浮起,手指先动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眼。
满目雪白,寒气灌入肺腑,日头仍旧晃得他晕眩,无法靠此推算出昏过去多久。
垂眸,张威被他压在身下,原本青紫的脸已经惨白了些许,想来是呼吸顺畅后减少了脑部的憋闷。
但他还是抬手触了触鼻子,很好,依旧活着。
霍钧试探动了一下身体,此时手脚已经不像是自己的,用了双倍的力气才勉强站起身,他拉着张彩燕的双臂,用力拖拽,期间踉跄倒了三次,才终于将人拖到尹微月倚靠的那棵树上。
他冷冷瞪着张彩燕,最后自嘲一笑将上身最后一件里衣脱下来盖子她身上,然后转身又在尹微月身边蹲下。
“阿尹,醒醒,张威没死!”男人抬手轻轻拍打尹微月的脸,不能让她再继续昏睡下去,否则肯定会失温而死。
刚拍打两下,人还没醒,男人手上的鲜血就糊在她脸上,原本血渍斑驳的脸更红了。
“醒醒,醒醒!”可任凭他如何呼唤,后者就是不醒。
先前是劈不晕,现在又叫不醒,霍钧一时被气笑了:“真行,连晕过去都要跟我作对。”
他低头看了看仍然在流血的手和腿,伤口处的血并没有止住,看来他猜测的没错,《逆功决》除了会让他在情绪激动时血气翻涌、湿冷天气里浑身刺骨疼痛外,还会让他的伤口流血不止,愈合困难。
风越来越刺骨,身体越来越虚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必须要吃药,必须得生火,男人转头望向那片掩埋他们的雪堆,也许那里会有从背篓里散落出来的物资。
于是霍钧踉跄跑过去,在三人曾埋身的地方挖掘,许久后,他手边多了几样东西。
赌对了。
男人找到了两个火折子、五个药瓶,一布袋大米,药瓶里有金疮药和止血丸,正是现在最需要的。
他快速干吞两粒止血药丸,想了想许是觉得不够,又吞下两粒,然后快速走到尹微月和张彩燕身边,一人喂下一粒。
但是过程并不顺利,两人失去意识,并不能做吞咽的动作。
他有些烦躁捏开张彩燕的嘴,手指捏着药丸直接伸进她的嘴里,探进喉头深处,用指尖一撑,张彩燕的喉咙被强制扩张,那粒药丸顺势滑入。
男人面无表情抽出手指,嫌弃看了看上面的唾液,放进雪里仔细揉搓了半晌。
万幸张彩燕现在一丝意识都没有,否则霍钧刚才这番操作,她一定会大吐特吐,搞不好肠子都能吐出来。
轮到尹微月时,他刚捏住女人的下巴,放药丸的手便顿住了,鬼使神差的,他将那粒药丸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俯身吻住她的唇。
舌头挑开她的贝齿,然后卷着那粒苦涩的药丸长驱直入,一直探到深处。
药很苦,唇很甜。
尹微月将药丸咽下后许久,霍钧才缓缓抬起身,指尖抹去女人唇上的晶莹,眸色一片深沉。
良久后,他呢喃:“我就吻你了,不高兴你起来打我啊。”
然而身下的女人却完全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他狠狠盯了须臾,然后重新将滑落的衣服给她盖好。
霍钧起身,将附近的树枝收集起来,围着昏迷的二人,堆了一圈柴堆,他横插在尹微月和张彩燕中间,吹燃火折子,很快周围暖意袭来。
火焰舔上枯枝,噼啪作响,橘红的光在这片冰冷的白里,烫出一小圈温暖。
霍钧将自己干净的衣服撕成一块一块的布条,又捧起干净的雪,从尹微月的额头开始揉搓,动作轻柔。
当白雪化成血水后,他就再捧来一把雪,继续搓洗,渐渐的,女人脸上的血污被搓干净,露出翻卷的皮肉,惨白的双颊与额头处的血肉翻飞形成鲜明对比。
即使霍钧早就料到,此刻手还是抖了一下,他倒出金疮药,一点点撒在破口处,然后用布条包扎。
额头包好之后,男人又开始搓洗尹微月的双手,手上的口子比额头严重得多,里面还扎了不少木刺。
男人捏着她的手微微发颤,刺太小,嵌在血口子里看不清,他怕用力她会疼,又怕挑不净会化脓。
当最后一根木刺挑出来,撒上金疮药后,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悬了半晌的心终于落下,此时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他将她的指头一根一根缠好棉布,十指肿得像刚从雪里刨出的萝卜,又粗又僵,看得他眼眶发酸。
至于脚踝,已经肿得油光发亮,皮肤撑得没有一丝细纹,绷得看不见骨形,活像塞进个紫茄子。
霍钧检查了一下,万幸骨头没断,只是脱臼,借由巧劲将她脚踝复原,但红肿却得慢慢消。
给尹微月处理好,男人又抬眸望向张彩燕,她的伤在后脑勺,血早就止住,一把将他的头扳过来上药,相比之下动作就粗鲁多了。
给这两人忙活完,霍钧这才有空给自己包扎,他现在几近虚脱,因为赤裸上身,即使围着火堆,风一吹也冷得发颤,然而他身上的口子却并未止血。
霍婉瑛制作的这味止血丸,是照着药王谷医书上的记载来配伍的,药效很霸道,说是一般伤口只要服用一粒就能止血。
可他已经吃了四粒。
男人掀起裤腿,将伤口暴露出来,腿上的皮肤被树茬戳烂,甚至还有一截拇指粗的断木嵌在里头,但好在每个破口都不深。
可就是这样的口子,都无法止血,这说明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于是又接连吞了三粒止血丸。
霍钧将小腿处伤口里的断木拔下,血瞬间涌出来,他忙抓了一把雪摁在上面,可没有用,雪很快就融化,他只得倒一瓶金疮药,然后用布条反复勒紧,小腿总算处理好。
正当他要处理手上的伤口时,突然,无数股刺痛从四肢百骸发散到全身,每一个穴位,每一处关节,都像有千万根针扎一样。
随后这股痛意在他周身乱窜,最后又齐齐冲向心脏,登时,霍钧心脏处像被火烧,又像被刀割。
“噗!”一口鲜血呕出,他再也支持不住倒在雪地上,冷冽寒风中,剧痛撕扯着筋骨,男人身体佝偻,疼得牙齿打颤,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湿冷天气浑身疼痛难忍,且气血翻涌,这是《逆功决》的负面影响。
不好,他能感受到痛觉了!
怎么回事?明明今日出发前,他就提前吃了一片魅兰花瓣,服用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为什么会中途失效?
那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以他目前的身体而言,一片魅兰花瓣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痛觉了。
魅兰花瓣,对,必须吃下魅兰花瓣。
那些花瓣缝在他的衣服里,而衣服在尹微月身上,霍钧咬着牙往女人身边爬,好不容易找到那件衣服,此时他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将袖口撕开,从里面捏起一撮,也不知是几片,一齐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
“啊!”这时一直昏睡的尹微月突呻吟出声,因“逆功决”产生的疼痛太过剧烈,所以将她疼醒了。
“阿尹!”
魅兰花虽然能破坏痛觉,但必须要服下两刻钟后才能起效。
尹微月被疼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她浑身上下都在痛,那痛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完全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女人强忍着整理思绪。
她要砍树救大姐,可霍钧却打晕了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姐救出来了吗?
“阿尹!”霍钧匍匐在她的脚边,抬手就在即将碰触到她的衣角时,尹微月看到了在她不远处的张彩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