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到夏再到秋冬,整整用了十个月,郑家军一共进攻了一百次,最终全军覆没。
据说郑将军是最后一个倒下的,直到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都是盯着京城的方向。
在他的手里握着一只镯子,是他从边关带回来,要送给未婚妻的礼物。
可惜,临到死,都没能再见未婚妻一面。
或许,攻下这座城,成为了郑将军的执念,也成为了这五十万郑家军的执念。
听说大军死光之后,一连三年,京城里住着的百姓都能在每天夜里,隐隐听到从城外传来的喊杀声。
一连三年,篡位的新君都在皇位上坐得不安宁。
终于,三年之后,新君驾崩,身后无子嗣,皇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来那位皇帝的后代手里。
那是原来皇帝的一个儿子,宫变时被忠仆藏了起来,苟活三年。
没想到三年之后竟还有如此机遇,他除了感叹世事玄妙之外,也觉得是城外那些死去的郑家军的英魂一直在保佑着他。
于是他请了高僧,在城外连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以此超度英灵。
自那以后,确实百姓夜里再听不到城外的喊杀声了。
这是一个流传两个朝代的故事,史籍上也有详细的记载,就连大理寺诡案录中也有收录。
萧云州知道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只是没想到数百年后的今天,他竟有幸遇见郑家军一回。
“主子你看。”北陆抬起手,往一个方向指了去,“那位,是不是将军?”
萧云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人,衣着与其他将士都不同,胯下战马也更加高大。
都是领兵打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军中各人身份。
北陆所指的那位,必然是郑将军无疑。
慕元青都吓傻了,他使劲儿扒着北陆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疯了?还敢指人家,你就不怕人家突然回过头来看见你?快把手放下,快放下。”
北陆“啧”了一声,放下手臂,一脸嫌弃地看向慕元青:“你这小孩儿真闹腾,我指指他能怎地?这帮人明显是看不见咱们,否则我就算不指,他们也早就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了。”
慕元青也有自己的想法:“有可能人家是不爱搭理咱们,毕竟他们有正事要做。
比起攻城,跟咱们几个计较有什么意思?
总之,对于这种事情,我们要存着敬畏之心,千万不能太荤素不忌。”
北陆不认同,“一群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就因为是死人才怕的好吧!”
“三少爷!”北陆拍拍他的肩膀,“死人不可怕,活着的才吓人呢!
你想想,要是有五十万活人在这里叫城,你觉得咱们的凤歌城能守住吗?”
二人正说着,萧云州已经抬起脚步,走入大军之中……
第107章 将军百战死—是前朝的
北陆见他往前走了,想都没想立即跟上。
慕元青也跟上了,但他还是害怕。
他想抓谁一把,但又不敢抓他姐夫,只好抓了北陆。
北陆贼无奈,“算了,小屁孩儿,我不能跟你计较。”
慕元青还不认呢,“我不是小屁孩儿,我都能出去喝花酒了。”
“那是什么好事吗?”
慕元青不再吱声,不是不想反驳,是觉得这种场合下讨论这个不太好。
但北陆却接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真有五十万敌军来攻城,凤歌城是肯定守不住的。且看烈日营那帮玩意就明白了,凤歌城这些年,外强中干,不禁打。”
萧云州根本不理会身后二人的话,他只一门心思观察这些将士。
这些人穿着的不是本朝战甲,是前朝的。
他对战甲颇有研究,那个朝代距今三百余年,那个时候的战甲因为锻造技术问题,比现在的厚,比起现如今的战甲沉重许多,将士们穿着当时的战甲,战场上发挥起来并不灵活。
当然,自己的战甲不行,敌人的战甲也不行。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战争还是相对公平的。
他又去观察将士们的身上脸上。
所有的人都有伤,而且不是普通的伤,都是致死的伤。
他看到有人的眼睛里扎着一支箭,有人断了手臂,有人骑着的战马没了半个脑袋,还有人肚子被整个豁开,肠子流了一地。
这样的场面让慕元青要吐的心都有,但是再看萧云州和北陆,却发现他们对这些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在北陆的脸上还能看出刚刚他一直在说的“敬畏之心”。
所有将士都是残破不堪的,北陆跟着萧云州一边看大军的惨状,一边给慕元青讲那个三百多年前郑家军的故事。
他告诉慕元青:“没有人天生就爱打仗,可是战场一上去,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战场就像是有法力一样,不管你怕死不怕死,只要你一踏上去,那么心中从此就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杀敌!只有把敌人杀死,我们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们在西关就是如此,十数年如一日。眼前这些郑家军也一样,甚至到死都不忘。”
慕元青看到一个人的头都掉下来了,但却被一块皮肉连着,没有掉到地上,就在肩膀处耷拉着,看着十分恐怖。
他原本是特别害怕的,可是北陆讲的郑家军的故事,又让他觉得这一切似乎也没有那么骇人了。
他只恨那个夺权的君王,要是没有那个人,这悲剧就不会发生,这些人都可以好好活着。
“你看,所有人都还在振臂高呼。”北陆说,“这是他们心中的信念,攻打京城,把逼宫谋反的亲王赶下龙椅,是他们的信念;抢回大将军的未婚妻,是他们的信念;还有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报仇,也是他们的信念。
大将军的家人死了,这些将士中一定也有很多人的家人也死了。
所以他们心中有大仇恨,直到死后三百年,仇恨依然不散。”
“不是说做法事了吗?”慕元青想起故事中的一环,“你方才说,做过法事之后,城里百姓就听不到喊杀声了。”
“那只是听不到喊杀声,却不代表这些英魂不存在。有些东西,怕是当年化解不了啊!”
他快走两步追上萧云州,“主子您说呢?”
萧云州没有理会北陆,他只是在仔细听这些将士喊出来的话,渐渐地听明白了。
他们喊的是:“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明明是行军打仗中很常用的话,他却听了这么久才听出来,这让他再一次觉得眼前这些死去的将士,似乎跟以往他通过慕长离遇到过的鬼怪不太一样。
他又快走了几步,直奔那位郑将军而去。
郑将军骑在马上,左小腿中了两箭,箭支插在骨头上。
右手臂整个断了,只能左手挥刀。
脸上全是血,也看不清楚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身上战甲掉了几块儿,露出来的肉上伤口齐齐往外翻着。
他就站在郑将军的马下,仰头向上看去,甚至还伸出手向前试探。
可惜,他的手穿过了郑将军的身体,穿过了马背,落得一场空。
萧云州有些失望,但这也是已知的结果,毕竟他们在军中穿梭这么久,所有的人都是穿身而过,没有任何阻碍。
只是他私心里是希望能够与这位郑将军交流的,因为那样,他就可以问问郑将军他有何诉求,甚至可以告诉郑将军,三百年已过,如今的凤歌城,已经不是当年的京城了。
别说一个皇帝,就连那整个朝代都已经覆灭。
从前的事,过去了。
萧云州看不到郑将军,郑将军也看不到他。
对方只是目不斜视盯着城门,脸上的愤恨扑面而来。
那种愤恨能够让人明显地感觉到,连同着郑将军的怨气,还有全体大军的怨气,都在这四周笼罩着。
慕元青再一次确定一件事:“大军确确实实是向前移动了。昨天我也经过了这个人身边,当时离城门还很远。可是你们看,现在我们再往前走个六七十步,就到城门底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北陆点点头,难得地称赞了一句:“算你有见识。”
萧云州离开了郑将军,开始奔着城门走。
等到三人彻底从大军中走出来后,他停了下来。
也不怎么的,忽然就想到慕长离曾说过的那句:“你身上带煞。”
他想证实一件事情,于是抽出随身的匕首,在自己指尖上划了一下。
血滴到地上,碰到一匹战马的马蹄。
那战马竟顷刻之间就化为虚影,不见了。
原本在马上的将士掉了下来,因为腿上有伤不能站立,他就趴在地上继续振臂呼喊。
摔的这一下完全没有让他有其它反应。
萧云州再弹手指,指尖血奔着那个将士弹了去。
几人惊讶地发现,那名将士竟也同战马一样,一下子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