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再道:“其实这些事情我做了就做了,并没想到她居然记得。
这些年她一直半疯半傻的,我以为很多事情她其实并没有印象的,没想到她都记得。
她说把宅子留给我,而且专门写了自愿赠予的文书,还按了手印。
殿下,王妃,正好遇着你们了,这事儿想请二位帮我拿个主意。
我不知道该不该要,心里一直苦恼。
之前说想选块更好的墓地,也是想着把那宅子给卖了,就用这个钱给她修墓地。
但是陶婶既然有遗愿要葬在哪,就不太好改。
所以这宅子怎么办呢?我感觉受之有愧,毕竟衙门里还有其他兄弟也帮过她的忙的。”
慕长离看得出他是当真为难,不是假装的。
说这些话时,他面上一片愁容,好像这个白来的宅子并没有给他带来愉快,反而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慕长离就问他:“你所说的衙门里其他兄弟也帮过忙,是他们主动去帮忙的,还是在你的请求下去帮忙的?我的意思是,他们的主观性是去帮陶氏,还是去帮你?”
那官差愣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妃要这样问的话,那他们是去帮我。因为是我拜托他们帮忙的,毕竟他们跟陶婶都不熟,我若不提,他们也想不到陶婶。”
“那就是你个人的因果了。”慕长离说,“官差兄弟们承你的情,你可以请大家去吃饭,把这个人情给还了。
宅子是陶氏送给你的,那便是陶氏承你的情,想要在死后把你的人情给还了。
这是你与陶氏的因果。
宅子她给了你,你就收着,否则她在下面也不会安心。
你记得每年清明和祭日去她的坟头烧些纸,也不用多,连续三年就好。
她在世间已经没有亲人了,你把这个事情担下来,总不会有错。”
官差立即点头,“那是一定的,我一定会去给陶婶烧纸的。
而且明日下葬,也定好了我去抬棺。”
慕长离“嗯”了一声,赞道:“你是好样的,好人有好报,这些事情都会记在功德录上,算做你的福报。”
官差很高兴,先前一直纠结的事情豁然开朗,那种感觉仿佛拨云见月,心境都不一样了。
他认认真真地给慕长离和萧云州行了礼,然后抱着纸钱大步离去。
萧云州在他走远之后叹了一声,然后问慕长离:“那陶氏跟她的儿子,在下面能见到吗?”
慕长离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见到了。
我查过他二人的阴寿,都还剩下四年多。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共同在幽冥界生活将近五年的时间,算是对阳世的一个弥补。”
“那就好。”萧云州松了口气,“带兵打仗的将军,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情。”
“我明白。”慕长离说,“为君者,爱民如子。为将帅者,亦要爱护自己手下的士兵。
否则终有一日会遭遇反噬,就像那三十万将士跟随北陆去往北地,北陆去点兵时,竟没有遇到丝毫阻拦,这一路上也没出任何差错。
比起在东关提心吊胆,人们似乎更愿意给自己寻找另外一条出路。
包括那东关的贺大小姐,贺大将军的亲生女儿,尚且不愿意待在父亲身边,甚至不愿意回到京城面对她自己的亲人,宁愿跟随北陆去北地那种冰寒之地受苦。
可见那贺大将军失民心失到了何种程度。
当然,或许他并不在意,只是我想象不到这样的人拥有江山,他的江山会是什么模样。”
两人就这么一路说着话在凤歌城里走着,偶尔被人认出,但见二人并不愿与旁人搭话,便只停下来点点头,然后快步离去了。
直到二人走上金麟大街,慕长离手里的枣子糕吃完了,萧云州拿出随身的帕子,一下一下给她擦手。
有辆马车从身边经过,风吹起车窗,她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慕倾云。
慕倾云也看见了她,目光递过来,里面是藏不住的怨毒。
萧云州只顾低头跟她手指头上沾着的一块枣子皮较劲,没注意那辆马车。
待他再抬头时,就见慕长离的目光送着那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才问道:“认识?”
慕长离点点头,“嗯,里面坐的人是慕倾云。看来皇上是铁了心想要摆脱贺家,那二皇子没了太子之位后,府上连驾宫车都没有了。
我见慕倾云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儿,可见也是一连多日没睡好觉。”
萧云州挑挑眉,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长离主动为其解惑:“我就是想说,我们家那位大姐姐,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
从前她利用慕家大夫人想要巴结她的心思,撺掇大夫人做了许多事情。
如今嫁去了二皇子府,撺掇大夫人是不可能了,怕是有些事情想做,就得自己上。
瞧着吧!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她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萧云州失笑,“怕吗?”
慕长离都听懵了,“怕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收拾慕家人我一向在行,岂会怕她?”
再往前走一段路,又到了织梦堂。
今日的织梦堂里也有一位女顾客,正在看成衣。
背影看起来跟琼华有几分相像,慕长离一时间竟还有些恍惚。
但那女子不是来买料子的,她想要一件成衣——
“明日有媒人登门,爹娘给了些银子,让我来买身得体的衣裳。
都说织梦堂是京中最好的布庄,也卖成衣,我就来看看。
可是你这里的衣裳也太贵了……”
第543章 戏魂
红装如玉,青衫若仙,
名角双璧,事难如愿。
月下阴魂泣血泪,
风中残影诉悲言。
死亦难眠,死亦难眠……
……
城南,流水巷。
巷子东头第四家,纪家。
今日纪家有媒人登门,纪家夫妇连同他们的女儿纪小蝶都很高兴。
纪家算是个中等门户,有着一个二进还带两个偏院儿的宅子。
这跟城东城西的人家自然是比不了,距离城南那些有钱的人家也有一定的差距。
但是怎么说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至少比城北的任何人家都强,在城南也不算贫困。
纪氏夫妇做胭脂水粉的买卖,家里开着一间门面不算太大的小铺子,名叫“出云坊”。
铺子里倒还真有一些别处难寻的好胭脂,那是纪夫人亲手做的。
靠着纪夫人这门手艺,纪家的生意就算比不上金麒大街那些大门面的胭脂坊,但总归在城南一带算是小有名气。
城南花楼乐坊最多,纪家的东西很对那些姑娘的胃口,许多乐坊里的姑娘们都只用出云坊的胭脂,出手也还算大方,纪家几乎就是靠这些姑娘们在养着。
对于许多人来说,纪氏夫妇的日子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在人们看来,纪家应该不会有什么烦恼了。毕竟小富即安,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求的。
但纪氏夫妇却并不满足现状,他们总觉得自家的生活可以过得更好。
最起码他们的女儿纪小蝶应该过得更好。
他们一直希望纪小蝶能够嫁到城东甚至是城西去,只要嫁到这两处地方,未来才算真正的翻身,将来生的孩子也算是生来高贵,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做小本买卖养家糊口。
纪小蝶今年已经十七了,就因为父母存在这样的心思,所以一直都没有嫁出去。
父母倒是不着急,可是她自己有些着急了。
但是着急也没办法,那城东和城西的人,岂是说认识就能认识得上的?
城东都是富户,那都是做大买卖的人家。
城西则是官邸跟贵族,更是她这种人家够都够不着的存在。
她原本想着不行就劝说父母放弃这个念头,找个城南的人家嫁了算了。
她长得很不错的,在城南也能嫁得很好。
再加上娘家日子也不错,出嫁时能带走很大一笔嫁妆,后半辈子的生活是可以预见的好。
可就在她想说还没说的这段日子,好消息倒是来了。
有媒婆登门,说有城东的富户正在给自家独子选媳妇。
不求门当户对,只求姑娘人品好,人孝顺,长相中上等就可以。
媒婆常到出云坊买胭脂,跟纪家算是相熟,也知道纪家的心思。
一听说这个事儿就赶紧到出云坊去跟纪氏夫妇打了招呼,还说纪家要是有这个心思,她就再去给详细问问,回头再去纪府好好给他们讲讲。
纪氏夫妻非常高兴,连带着纪小蝶也很高兴。
城东虽不比城西,但官邸又岂是普通百姓人家能嫁得进去的。
纪小蝶总不能嫁去城西的官邸里当妾吧!
还是城东好,城东富,有钱,媒婆还说那人是独子,二十刚出头,跟纪小蝶年纪也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