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长离轻轻笑了下,“没娘的孩子,爹又不疼,哪来那么要求。这衣裳我觉得挺好了,至少比我刚回京时穿的那身不知道要贵多少倍。
而且我祖母也叫身边的崔妈妈给我量尺寸了,就是做衣裳不是今儿量完明天就能穿上的,怎么也得几天。”
她侧过头,眯眼看萧云州,“大半夜的,你在街上转悠什么?”
萧云州答:“十多年没回京城,总得对这里多熟悉熟悉。何况我如今兼着大理寺卿的位置,都说京城连发诡案,我就出来转转看能不能撞到什么东西。”
慕长离听得直皱眉,“死了这条心吧!你杀人多,身上煞气太重,那些东西见着你就会远远躲开,撞不到你身上。”
萧云州觉得她对这方面的事情似乎懂得一些,于是虚心请教:“那么请问,如何才能让我赶上一次诡案呢?”
慕长离不解,“不撞鬼心难受?”
这皇子是不是有病?
萧云州道:“一来好奇,二来我撞着了总比百姓撞着了要好。”
慕长离想了想,问:“真想长长见识?”
他点头,“真想。”
她于是吩咐芙蓉:“去刚刚那家店里,跟小伙计要一碗水。”然后再跟萧云州说,“来几个铜板吧!算是碗钱。”
萧云州身上没有铜板,就给了芙蓉一块儿碎银子。
芙蓉没舍得用银子买碗,硬是跟小伙计白要了来。
慕长离把碗接过来,咬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两滴血在水中。
萧云州看得直皱眉,“胳膊上伤还没好呢!怎么还咬自己?”
“不是你要见鬼么!”慕长离白了他一眼,“补血的药品记得明日给我送到长宁侯府去。”
“好。”他认真点头,想了想,又指指芙蓉跟北陆说,“你送这位姑娘先回长宁侯府。”
北陆一愣,“那殿下呢?”
“本王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不是,那二小姐呢?”
“本王亲自送她。”
北陆懂了,“就是想支开我俩呗!懂。”说完,拉了芙蓉一把,“走吧姑娘,我送你回府。”
芙蓉犹豫。
慕长离把抓来的药塞给她,“回去连夜煎了,给芸香喝一碗。芸香这一夜就归你照顾。”
北陆拽着芙蓉走了,慕长离把滴了血的水碗递到萧云州面前,“用这个洗眼睛。”
萧云州没反应过来,“干什么?”
她不愿意多废话,直接用手沾水,往他眼睛上糊。
萧云州不是那种荤素不忌之人,从小到大除了怡妃,他也没跟哪个女子过多接触过。
西关那种地方,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
战事不断,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谁有闲心想有的没的。
就算是曾经尊贵如怡妃,在西关历经磨难之后,也早没了当初的皇妃气势。
所以当慕长离的小手一下一下地划拉到他眼睛上时,他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直到慕长离抹完了他还在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想说慕长离的手指实在是没什么肉,太瘦了,全是骨头。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因为就在慕长离身后,有个人正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那是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书生打扮,穿着崭新的衣裳。
萧云州皱皱眉,“何人在那里偷窥?”
慕长离也回头去看,却被萧云州拉了一下。
人一下子被拉回来,撞进他的怀抱里。
他将她的头紧紧扣在自己身上,然后大声喝斥对方:“京城宵禁,立即离开!”
那男人一脸震惊,“你在跟我说话?”
萧云州生气了,“自然是在同你说话!立即离开!赶紧回家去!”
那男人愣了愣,“回家?我倒是也想回家,可惜,回不去了。”
他神情落寞,留恋地看了对面二人一眼,然后转身,默默走开了。
慕长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理理毛燥的头发,“你捂我脸干什么?”
萧云州赶紧道:“抱歉,我只是看到有人在看着我们,不想让你露脸。”
慕长离要气死了,“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鬼的事,我为什么不能露脸?萧云州,你该不会以为我用手在你眼睛上划拉了几下,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吧?”
就离谱!
她气乎乎地甩开他,往慕府的方向走。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吃饱了撑的非得要见鬼!见吧!最好出来几个恶鬼,吓死你得了。”
萧云州抓住了她这番话里的一个重点——“你觉得一个小姑娘,在男人眼睛上划拉几下,没什么问题?”
慕长离:“……”
这真的是重点吗?
她不想跟他说话。
街边有位老妇人,手捧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骂:“不孝的子孙,烧的这是什么破玩意?我是个老婆子,又不是老头子,你们给我烧件男装是几个意思?”
第24章 当场报仇才叫快活
萧云州愈发的觉得这座京城不太对劲了。
原本街上是有烧衣裳的,但也没有很多。
而且那些人都是在烧衣裳,而不是像现在他看到的,都是在看衣裳。
这些看衣裳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人看了衣裳很满意,有的人就不太高兴。
就像那个骂街的老婆子,不但骂,还把那衣裳扔到地上用脚去踩。
萧云州经过她身边时特地站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结果那老婆子吓得“嗷”的一声,当然化成了一道虚影,原地消失。
他刚愣了一下,就被一阵哭声吸引。
于是顺着哭声看过去,只见有个老头坐在街边,衣着褴褛,不停哭泣。
他走上前,开口询问:“老人家,你哭什么?”
老头抬头看他,这一刻,萧云州忽然想到刚刚那个消失的老妇人,以及慕长离曾说过的“你杀人多,身上煞气太重”。
于是赶紧又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笑了,“就算是伤害了也没关系。
人啊!生一次,死一次,以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殊不知,死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那些人世间欠下的债、造下的孽,都会一桩桩,一笔笔地找回来。
今日寒衣节,可你看看我这身衣裳。
已经有六十多年没人给我烧衣裳了。
我不是没有子孙后代,活着的时候,我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各生了三个孙子。
可我既没带过儿子,也没带过孙子。
我将正妻赶出家门,宠着小妾过日子。将小妾生的庶子宠成了掌上明珠,殊不知,那根本就不是我亲生的。
她骗走我的钱财,跟孩子的亲生父亲跑了,我孤苦无依,想寻回发妻和骨肉,结果人家恨我入骨,连面都不肯见。
我不养他们小,他们也不养我的老。
我孤苦后半生,终于大病一场,死了。
结果死了之后呢?
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个下场。
没有纸钱,没有衣裳,他们连一根稻草都不肯烧给我。”
老头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问:“怎么才能再死一次呢?是彻底死的那种。”
萧云州不知道怎么才能再死一次,但是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却是已经明白了。
他不再理会这个老头,快走几步追上慕长离,小声问道:“你给我眼睛上涂的是什么?用血混了白水,涂在眼睛上,就能看到鬼魂?”
慕长离斜了他一眼,“想得美!那岂不是人人都能看见鬼了!”
“所以说,只有你的血混了白水,才有效果?”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萧云州站了下来,心里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情绪。
打从回京那晚在长宁侯府门口见到慕长离,他就有一种特别直观的感受。
这个小姑娘很孤独,那种孤独的情绪能够在不知不觉间宣泄出来,感染到周围的人。
他起初觉得,这种孤独来自她自幼被家族抛弃的经历。
就像他一样。
可直到今晚他才明白,原来这种孤独,是因为她跟这世间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走不走?”走在前面的小姑娘回过头,一脸嫌弃,“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
他赶紧快步跟上,再看街边景象,竟又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初。
那些翻看衣裳的“人”,已经全都不见了,只有几个最后烧完纸的百姓,等到火苗彻底燃尽,扔掉手里扒拉灰烬的木棍,起身离开。
“能不能让我多看一会儿?”他同她商量。
慕长离却摇头,“看太久你的眼睛就要废掉了。”
她说完,又瞪了他一眼,“要不我把眼睛剜下来,咱俩换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