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点燃艾叶驱蚊的人闻声回头，一双眼睛被烟气熏得有些泛红，但在看到她的瞬间就弯起了眸子。
“放学啦？！”
昭昭移不开视线，直直望着眼眸明亮，对生活充满了期待的梨花。
“饿了吗？”
“饭菜都热着呢，现在端进来？”
“味道太熏了吧？”
“那你先别进来，我开开窗。”
“……我喜欢这个味道。”昭昭终于开口，说完就走了进来。
梨花对着女儿笑了笑，还是掐灭了没有燃尽的艾叶。
一天没有看到女儿，她话也多了，分享着今天的收获，把能说的都说了，见到女儿不吭声，心里有些打鼓。
“在学校里还习惯吗？”
昭昭还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觉得这是梦，但眼前的梨花又真实到让她恍惚，抿了抿唇，顺着梨花的话点头。
女儿有了回应，梨花也放松了一点，试探着开口：“你知道杨娜娜吗？房东女儿，跟你同年级呢。”
“她还挺好相处的，你、要不要跟她做朋友？上下学也能一起走。”
杨娜娜？
隔壁班的同学，那个很爱笑、又很勇敢的女孩。
昭昭怔怔定在原地。
梨花还想劝说什么，但看到女儿眼睛红红的，瞧着特别委屈，所有的话都哽在喉间，局促不安地瞅着她。
对着梨花近乎讨好的眼神，昭昭感到心口酸酸胀胀的，还有些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校服，脚上是梨花亲手做的，柔软又合脚的布鞋，很久没有穿过的布鞋。
这是来临市的第一年。
她们获得自由，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一千元的赌债，以及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供女儿上学的压力，都逼着梨花拼尽全力，没日没夜打零工挣钱。直到得到一份稳定的洗碗工工作，再加上空闲时候替人洗衣打扫的收入，第三个月，她们搬出了十人混住的单人铁架床，在城中村自建楼里租到一间十平方的屋子，有了她们第一个家。
不止如此。
梨花还找到可以接收她的学校，缴纳了高额的借读费。
这笔钱掏空了她们所有积蓄，也把本该在月初寄走偿还债务的钱用掉了，但梨花没有迟疑，联系债主道了歉，承诺下月加付利息，说尽好话才让对方同意拖欠一个月。
办理入学手续时，梨花紧张到手指颤抖，握着笔很认真地一笔一划签下名字，但还是被指出签名缺了笔画。
梨花蜷缩着残缺的手指，局促地陪着笑，感到难堪却没有退缩，鼓足勇气把她送进了学校。
怯懦自卑又坚定不移，这样反差又割裂的性格总是同时出现在梨花身上，一次又一次。
当时她感受不到梨花的坚韧，她只看到局促到涨红脸蛋的梨花，这幅画面也一次又一次出现，让她感到窒息。
“不该这样的。”她喃喃。
梨花放下干艾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才走上前，轻轻牵起女儿的手，小心翼翼解释，“阿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着这里太偏了，路上有个伴儿会安全点。”
梨花在楼道里见过杨娜娜，知道她性格开朗善良，是个不会欺负人的孩子，在替房东太太做了几次卫生，和杨娜娜熟悉了，梨花才请她和女儿作伴，一块儿上下学。
杨娜娜是同意的。
但她呢？
昭昭抿唇回忆。
刚来临市的这段时间，她普通话说的不好，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都让她惶恐，在她还没察觉到自卑的时候，就已经被阴影笼罩。
她骨子里还是有梨花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倔强，只是她们面对的挑战不一样，所以这种倔强用在的地方也截然不同。
当时在极度自卑下，她迸发出极端尖锐的倔强，态度强硬地否决了梨花的提议。
昭昭不记得当时她究竟说了什么，梨花红了眼睛，但没有再提了。
后来，就是在小巷口遇到遛鸟男人，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飞来一块石头砸中那个男人。
是杨娜娜。
她把人砸了，骂了句变态，拉着她跑回家。
这件事梨花还是知道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她，把她哄睡。之后但凡时间充裕，梨花都会陪着她出门，至少把她送出城中村的小道。
没过多久。
梨花从房东太太那儿要来跆拳道馆的地址。
一年后。
梨花选择再婚。
昭昭怔愣地望着梨花，这是还没有白发，皮肤紧致、背脊挺拔、有着使不完力气，永远无所不能的梨花。
耳朵嗡嗡，记忆如潮水涌来。
她终于想起。
原来需要婚姻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梨花。
是她！
她需要户口，需要名义上的父亲，需要稳定生活的底气，她需要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梨花只能把自己关进牢笼，直到不可撼动的底线再次被人侵犯，她才终于放过自己。
只是这时，梨花已经被关了太久太久了，久到笼子开了，走出来了，她的灵魂还被捆绑着，不得挣脱。
“不对。”
昭昭反手握住梨花，望着清澈的眸子重复道，“不对！这是不对的！”
梨花面露错愕。
昭昭把梨花残缺的手指贴在心口上，直到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钝痛化作泪水，她才倾身抱住梨花，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肚皮上。
不论这是梦，还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她都不能再看着梨花，一步步献祭自己。
那是不对的！
她闻着梨花身上的艾草香，哽咽道：“宋梨花女士，我好想你啊。”
梨花感受着女儿软软的身体，听着眷恋的、声调软软的嗓音，心也软软的，她低头在女儿头顶亲了亲，“阿妈也想你。”
她心里有数，知道女儿委屈了。
她想让女儿过得更好，但这个只有一扇窗户的小房间是她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她买不起床，只能尽量把水泥地板清扫干净，垫上厚厚的废报纸，再把褥子铺在上面。
有时候她也在想，还不如在乡下呢。
至少在村里，她可以找来足够的干草，把这张“床”铺更得舒服点，让女儿睡得更香些。
但她也知道。
她不能把孩子留在陈家，也不能把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外面好大啊！她的女儿可以拥有很不一样的人生了！
昭昭在梨花怀中蹭了蹭，闷声说：“我喜欢杨娜娜，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真的？”听到女儿愿意走出去，尝试接受这里的人，梨花喜出望外地抱起她，也不顾女儿的挣扎，高兴地颠了颠，又问了一遍，“真的呀？不骗我？”
昭昭还没有习惯这副随时可以被颠起来的小身板，两条小短腿害怕地翘着，紧张兮兮搂紧了梨花的脖子，顺嘴就道：“真的真的！不骗小孩子！”
“诶嘿！谁是小孩子啦？！”梨花在女儿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两下。
“……”昭昭羞得不行，只能学着梨花撒娇的模样，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委委屈屈辩解，“我也没说你现在是小孩子嘛。”
梨花被气笑了，托着她的咯吱窝，举得高高的，还晃了晃，成功收获女儿的惊呼，才昂着脑袋，得意地问：“说清楚了，谁才是小孩？”
昭昭真的服气了。
“我是我是，我最小！”她伸长了手臂，求饶求抱。
“小家伙~知道就好~”
梨花摇了摇脑袋，也就没有再欺负女儿了，大大方方把孩子搂进怀中，安抚了一通才放下来，把晚饭拿了进来。
“今天是西红柿炒蛋哦。”梨花献宝一样，捧到女儿面前。
昭昭看着西红柿中间细碎的鸡蛋，知道这是梨花在饭馆打包回来的剩菜。
这些剩菜分两种，一个是客人剩下的，还有就是饭馆做多的。
前者肉菜丰盛，后者干净卫生。
这个时候能吃到好肉好菜，大多数人是不讲究卫生不卫生的。
梨花也还没有这方面的概念，但作为母亲的本能，她希望女儿得到最好的，哪怕没有好的，也没有让孩子捡陌生人的剩菜来吃的道理。
在这种模糊不清又格外明确的选择下，孩子不吃，她也尽量不吃，所以只有饭馆有剩余边角料，她才会带回来。
“哇！好香！”昭昭弯了弯眸子。
梨花看到女儿喜欢，也很高兴，把饭菜放在小凳子上，让女儿坐下吃。
昭昭严肃道：“一起。”
梨花叹了口气，无奈中还有说不清的甜，起身找来一副碗筷，在女儿的饭量上多分了一点递了过去，轻轻点了点她的小翘鼻，笑道：“吃吧吃吧，吃完阿妈还得上班呢。”
“唔好，我也要去哦。”昭昭说着，就大口大口扒饭。
梨花不是很赞同，“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做完作业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