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85)

  陆绥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着,手背青筋都鼓跳起来。

  然而正当他以为母亲盛怒之下,会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阴暗全对令令说出,即将万劫不复时,母亲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提也罢。”

  容槿看着这位矜贵娇美的公主,眼里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和不忍。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陆绥捕捉到这异样,神情有些古怪。

  昭宁自幼在深宫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能听不出婆母是回避的说辞呢。她拂了拂袖摆,语气淡淡地道:“母亲这是把我当外人呀。”

  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容槿忙上前挽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眼看天色不早,不妨留下用晚膳吧?”

  昭宁自是拒绝了,临走前,看了陆绥一眼。

  陆绥很识趣地跟着起身,向父母告退,与昭宁一起回了公主府。

  杜嬷嬷正好叫人摆上热乎乎的晚膳,菜式丰盛,香味扑鼻。昭宁见陆绥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秉着食不言,便也不问他。

  二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席间只有筷匙与碗碟相碰的轻微声响。

  陆绥估摸着昭宁食了八分饱,才慢下为她布膳的动作,“我听说你转道去了趟国公府,可是外祖父身体抱恙?”

  昭宁听这话倒是稀奇了,他不说自个儿被母亲打了一耳光是为何,反而先问起她看望外祖父。她不紧不慢地取巾帕擦拭嘴角,冷哼一声,“些许小事,犯不着跟你提。”

  陆绥执筷的长指不禁收紧。

  昭宁已起身离席。

  陆绥很快跟上来,“令令……”

  昭宁不应他,在长案后坐下,提笔沾墨,却发现眼前笼罩着一片庞大的阴影,顿时气恼,“你挡我光了!”

  陆绥后知后觉地往旁侧让了让。

  昭宁原本不想理会他,但落笔写了两字,这人的存在感简直强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搁下笔,冷幽幽地看着他,“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吗?”

  陆绥神情晦涩难言,默了默才问道:“令令,你是不是听到母亲说的话了?”

  昭宁听这谨慎迟疑又小心试探的语气,气笑了,“你们侯府的事,比国政还要机密,本公主哪里敢听,便是听到,怕是也无权插手。”

  “令令,并非如此,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陆绥无可奈何,绕过案几来到昭宁身边。

  昭宁抱臂别开脸。

  陆绥就换一边挨着她。

  她再扭脸,他再换。

  这么转了几回,跟幼时玩躲猫猫似的,昭宁险些把自己转晕,忍不住锤了下陆绥胸膛,“你还是我的驸马吗?”

  陆绥脱口而出:“当然。”

  昭宁便肃起小脸,认真道:“好,那我问你,你把我弟弟的身体打探得一清二楚,又是暗暗送虎皮、给他找神医,又是编写武功秘籍,再到我外祖父,明知老爷子跟侯府是世仇,你那寿礼却备得齐全,我二舅三舅,你也上心得很,结果到你的事,就是不光彩的,丢脸的,不能对我说的?”

  陆绥薄唇微抿,再度一默。

  昭宁气鼓鼓地站起身,对着长案在虚空划下线条,将其一分为二,“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好了,我的事不必你费心多管,你的事我也懒得过问——唔!”

  唇上一冷,她眼眸里倒映出一张不断放大的俊脸,眼尾曳出些微红,脸畔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昭宁气恼要去推陆绥的双手,莫名顿了顿。

  陆绥轻轻捧着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呢喃声擦过唇畔传来,“令令,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他早已受够了冷眼和厌恶,疏离和抗拒,他再也不要跟她各过各的。

  但此刻也明白,令令这是关心他,心里有他,才这么问,换以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既问,若没有个解释,定然不肯,换作旁的,他也早就迫不及待坦言了。

  偏偏是父母这件事,陆绥无奈,也无力,他不能保证令令得知真相,会否对再他产生厌恶、怀疑,他不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于是他听见自己严肃正经的沉声响起:“是我姨母家的孩子,我的表兄来京城了,但表兄性情执拗,颇有主意,不肯回侯府,我一气之下任他走之,母亲责怪,兼之有些误会,适才那般动怒。”

  昭宁确实听到零星几句“害兄长、诡辩、没有”之类的话,不想原委只是一个表兄,她对陆绥的话几乎毫不怀疑,她都为他感到委屈,“表兄表兄,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他自己性情孤傲不肯借侯府的东风,哪怪着你呢?”

  陆绥摇摇头,轻按她双肩,让她在圈椅坐下来,“无妨,我再费心找找便是。”

  “这世上也只有我的驸马有如此心胸了。”昭宁回眸,招招手示意陆绥俯身下来,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如今我都不舍得打你了呢。”

  陆绥在她轻柔的抚摸里,心神荡漾,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愿打,我自然愿挨。”

  昭宁哼一声,“才不要,说不准明儿个陈伯忠见了,又当朝弹劾本公主是悍妇!”

  陆绥忍俊不禁,“我待会搽药,明日看不出印子。”

  昭宁便去梳妆台翻翻找找,陆绥跟在她身后,边问起外祖父。

  “自打大表兄那事后,老爷子就有些精神萎靡,身体不说病,但我瞧着总也不算好,二舅舅这个心病,他始终放不下。”

  昭宁想起那个巧合,感慨地对陆绥说,“昨夜那个舒子玉你还记得吧?我看他跟我二舅舅有几分相似呢,本来打算对比画像,可惜外祖父烧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绥倏地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无声地变了。

  这时昭宁也找到那瓶消肿淡痕的膏药,回身递给陆绥,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对,“怎么?”

  陆绥回过神,僵硬地扯动唇角,“没什么,改日我给外祖父寻些补身的灵药、稀奇精怪的玩意送去。”

  昭宁也没多想,恰这时双慧来问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昭宁应了声。

  陆绥攥着掌心瓷罐,目送她离去后,脸色才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迈开沉重步伐,径直回侯府。

  陆准在夫人那吃了闭门羹,这会子正在前厅火盆旁喝酒解闷。

  冷不丁的,手心酒壶被人大力一抽。

  酒水洒了陆准一脸,他抹了一把,瞪眼看去,“逆子,你做甚!”

  陆绥把酒壶摔到一旁,脸色阴沉,“父亲,是你害死了令仪的二舅舅。”

  陆准到嘴边的训斥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窒,足足默了好半响才愤道,“你胡乱编排什么?”

  陆绥的心,如覆冰霜,顷刻寒透了。

  这些年,他已从父母的争执里猜到母亲有个心上人,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害死了那心上人,强夺来的,所以他们感情不睦,闹得很凶,放火烧屋子也是常有的。所以他对待温辞玉,哪怕有过千万次想要彻底除掉的心思,最终也没能下手。

  他却不知,母亲心上人原来就是肃老国公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令令的二舅舅。

  难怪侯府和国公府的不和,这不和也并非起源于朝堂派系争执,而是二十几年前出了那件事,埋下仇恨,隔着人命,这才在朝上针锋相对!

  难怪母亲与令令并无来往,却总是很不一般,从前以为母亲是尊敬公主,实则不然。

  他怎么到此刻才想到!

  陆绥身形踉跄着转身,只觉脚下的路没入一片阴霾,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

  陆准摇摇晃晃地追上来,一掌搭上他肩膀,“绥儿,当年为父只是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谁知他自己不争气,途中出了意外,如今连你也要曲解为父吗?”

  陆绥寒凉地闭了闭眼,“若父亲没有让他远赴外地,他又怎会出事呢?”

  陆准咬牙,“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

  “这就要问父亲和母亲了。”陆绥缓缓转身过来,语气凉薄,“既然陆煜是他的骨肉,万一我也是呢?”

  “你!”

  事关至亲血脉,陆准怎么可能没有确认过!

  陆绥现在也无瑕顾及自己老爹是否清白,他低沉的语气近乎绝望,“父亲,那我和令仪怎么办?”

  陆准冷漠地别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娶永庆公主,也可以娶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唯独昭宁公主,绝不能娶!”

  “谁知你一身反骨,偏不信邪,用尽了手段也要哄皇帝赐下婚事,你但凡有一句听我的,也不会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今你来问我,我只有一计,趁早想办法体面和离吧,左不过公主待你也是一时兴起。”

  陆绥冷笑了声,狠狠打开陆准的手掌。

  陆准气怒挥拳,被他掌心运功无情地震开。

  “逆子,逆子!你是要弑父吗!”陆准喝了酒,本有几分醉意,这一下竟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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