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6)

  实则昭宁公主的马车用料上乘,构造精良,并驾的四匹宝驹再温良不过,即使在道上急驰,也是坚实稳当的。

  此刻明烛如昼,不偏不倚,照亮她白皙纤长的手指,落于宣纸上的笔画娴熟而流畅。

  二双素来知晓她们公主的书画师承裴家外祖老肃国公,尤擅花鸟山水自然之景,平时公主也常说,作画可静心。

  可这会子两人凑过来一看,公主却画了个老头!

  长脸小眼,面颊瘦削生斑,留着一把山羊胡,十分潦草。

  待绘出最后一笔,昭宁略停,执起宣纸交给双慧晾干墨迹,并不解释什么,便继续蘸取墨水,在下一张空白宣纸上勾勒出一株三羽叶片形同翡翠的草植,下书娟秀灵巧的三字——

  不死草。

  笔墨晾干后,两张宣纸被昭宁折叠装进信封。她思索片刻,撩开一侧车帘,马车后随行护卫的两列队伍里立刻有一骑在马上的年轻侍卫上前。

  来人身形高挑,腰胯横刀,俊俏面容乍一看像个玉面书生,实则身怀绝技,武功高强,正是昭宁的侍卫长,淩霜。

  前世回京那时,淩霜与一众精锐被昭宁派去为定王寻找续命灵药了,若淩霜在船上,她或许不会丧命寒江,但重来一回,昭宁还是决定把寻找神医的重任交托给他。

  淩霜神情肃然,领命接下信封,拱手退下。

  约莫两刻钟后,昭宁的马车停在一座恢宏华丽的府邸前。因是中秋,屋檐廊下各处都挂着羊角琉璃灯,灯光璀璨绚丽,煞是好看,映照出朱漆大门正中那块匾额,上书烫金飘逸的两字——“芙园”。

  正是昭宁的公主府。

  角门开了一侧,留候府中的杜嬷嬷和玉娘并两个小婢在木樨树下的石凳聊天,突然听见车声,几人回头,见是公主回了,具是惊讶,匆匆迎上来,簇拥着公主下车。

  杜嬷嬷不禁问:“您不是特地准备了礼物,说要去澄庆坊探望温郎君,怎的回这样早?连鞋都换了双!”

  这一路上,昭宁捋清思绪,正为重活一世而感到庆幸,生出几分好心情,刚下车那瞬看到阔别一世生死的心腹们也是十分想念,不料骤然听得一个“温”字,秀眉顿时拧紧,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眸一冷,便有一股子滔天火气自眼底迸出来。

  知情的映竹赶忙给杜嬷嬷使眼色。

  杜嬷嬷一脸费解,又看向双灵双慧,眼神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二双支支吾吾,一个劲儿地用下巴示意身后。

  身后是空旷寂寥的长街,那自枣红马翻身而下的挺拔郎君便格外夺目。

  只见他一袭海青色锦袍掩映在浓稠夜色里,长腿阔步,愈发衬得身形伟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西北悍将威严冷肃的气质,更别提那双清凌锐利的眸子,真似一柄利剑直直朝她们公主刺来!

  杜嬷嬷瞧见这位恶煞般的驸马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位祖宗一定是又在宫宴吵起来了!瞧这架势,该是闹得很凶!

  不然公主怎么气得咬牙切齿?

  气氛就此沉寂,苍穹间浓云遮月,一片阴沉沉的夜色如泼墨般笼罩在众人头顶,一时皆是噤声不敢多言。

  陆绥将缰绳在掌心缠绕几圈,牵马行至距院墙十步的距离。

  他是昭宁的夫君,却无权靠近她的公主府。

  十步,是她定的规矩。

  方才在含元殿外,见她怒火莫名消失,又反常地改变心意吩咐回府,他心中闪过几分诧异,眼下见此,总算明了。

  女为悦己者容,她又是从头发丝精致到鞋面每根针脚纹样的挑剔性子,被他弄乱了衣裙妆发,可不得急急赶回来,换一身更漂亮得体的,好去私会心心念念的竹马么?

  说不准临去前还要再肆意辱骂他一番泄气!

  陆绥攥着缰绳,微微阖眸,强压下眉眼间那股子翻涌的燥郁和阴鸷。

  怎料这回更奇怪,他阻拦劝解的话语还未出口,先听一道打破凝滞气息的冷哼,预想之中变着花样的谩骂嘲讽并没有传来。

  昭宁双手叉腰,确实气鼓鼓的,却说出一句叫所有人都意想

  不到的话——

  “本公主为何要去探望温辞玉?”

  昭宁永远也忘不了温辞玉害她惨死寒江,她尸骨未寒,他却在灵堂大笑,冷血刻薄地说着她听闻噩耗猝死的弟弟、承受不住一双儿女相继离开而暴病薨逝的父亲。

  她们六岁相识,同窗整整十年啊!甚至她出嫁后,他还当众立下此生不娶的誓言,惹得京都万千闺阁少女将其奉为良人典范。

  谁知,他竟是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何其可恶!何其阴险!

  只稍一想,她就觉得胸口有股翻涌升腾的热血要怄出来。

  温辞玉这个心怀不轨的敌国奸佞,她眼下不冲去温府杀了他泄愤,就已是仅剩的最后一分理智在维持。

  至于登门探望,给他送药?

  “随他病死最好!”

  昭宁咬牙切齿地说罢,头也不回,径直回府,斜插云髻的青鸾点翠步摇随着她气哼哼的步伐晃出一道轻波,可她是公主,优雅和端庄自幼就刻在骨子里,再愤怒,仪态也从未有失。

  偏偏就是这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波浪,隔着夜色与秋风,悠悠晃到了陆绥沉寂的心,如石投入一汪死水,霎那掀起惊涛巨浪。

  他狠狠怔在原地,表情怪异地看着杜嬷嬷等一众心腹簇拥哄着昭宁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余下侍卫驾车从角门进。

  很快,府门大阖,周遭陷入寂静,独他孑然一身,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在心里细细回味着昭宁那句,“随温辞玉病死最好”。

  秋风拂来,阴云散去,重现的月光如薄雾般温柔洒落,他含怒的冷硬面庞也似霜雪消融般,透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愉悦来。

  须臾,剑眉又不禁轻蹙。

  今夜的令令,为何如此古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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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陆:[柠檬][愤怒][问号][星星眼]

  第4章 生气

  芙园的对门,一街之隔,便是定远侯府。

  侯府庄严肃穆,与张灯结彩的芙园不同,朱漆大门前只有两座雄伟威严的麒麟神兽静矗,檐下两盏明角灯还是今岁除夕挂的,昏黄灯纸经过大半年的风吹雨打,有些褪色了,倒不是侯府势衰,相反,正是因为侯府如日中天,权势鼎盛,才不作高调奢华之举。

  加之侯夫人容氏久郁成病,不理中馈,定远侯又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素来不在意这些花里胡哨的细枝末节。

  今夜中秋,守门的小厮只有两个,不过得了双倍赏钱,倒也精神抖擞,听见外头的动静知是世子爷也回了,一人开门迎出来。

  陆绥回神转身间,面色恢复一如既往的沉静。缰绳交给小厮后,他从马鞍套索取下一个雕花食盒,边回府边问:“母亲呢?”

  小厮牵马走在他身后,闻言面色讪讪:“夫人天没黑就歇了,特意交代等您和侯爷回府,不必往她那儿去,省得搅扰清净。”

  陆绥迈步上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将手中食盒递过去,低沉嗓音听不出异常:“送去母亲院里。”

  食盒上下两层,一层装着六枚酥黄流心月饼,一层是桂花白玉团,都是容氏素来喜爱的,宫廷御膳房的师傅们手艺也比府上的厨子精巧,他离席前吩咐宫婢装了些捎带回来。

  小厮却不敢接,一味把头埋得低低的,“夫人还说,吃食更不必往她那儿送,免得作呕……”

  此话落下,周遭气息瞬间凝滞了片刻。

  但小厮也没办法,这是侯夫人的原话,好在还有一桩要事,他不等世子爷开口,急忙说:“方才李郎中来了,急着要见您呢。”

  这位李郎中是库部司的主事,李重。

  库部司隶属兵部,掌管兵器甲胄一类事宜,两年前西北战事平定,陆绥凯旋受封威远大将军,当时兵部左侍郎一职空缺已久,宣德帝道是无战时文武兼修,方不辱没他一身惊才绝艳的本领,便将这职位交给了他,分管库部司与职方司两大要部。

  是以陆绥是李重正儿八经的顶头上司,若非事出有因,李重不会漏夜前来。

  既母亲已言明其意,中秋夜也格外特殊,陆绥不再多说什么,问小厮得知李重在东院前厅候着,便径直过去了。

  小厮顿时松口气,可一想待会侯爷回来,这话还要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又感头皮发麻。

  那李重心里头揣着事,在前厅也是坐立难安,几次想先斩后奏,这会子总算远远地瞧见一道英武如山的身影掠过花圃树影走来,忙拄着拐杖迎出去。

  李重自知中秋夜登门已是冒昧叨扰,抱拳一礼便要先请罪,岂料抬眸那瞬间,张着嘴,硬是愣住了。

  陆绥已阔步行至前厅,厅内灯芒明亮,映照出他侧脸的巴掌印,如美玉生瑕,异常突兀,任谁瞧了也要一惊,想,究竟谁敢在这样一张俊美凌厉惊为天人的脸上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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