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孩子兴致高昂,绕着草场狂奔一圈,牧淞指着靶子和马道率先问:“咱们比骑射,总得有个判官和彩头吧?”
洵儿挥挥小手,挑眉一笑,“彩头好办。”说着唤来长随,罗列几样宝贝,让长随回去取。
这一前一后需要时间,陆川转念一想,要来笔墨纸砚,先把彩头写出来悬挂在旗帜下,随风一扬,跃进大家眼里,顷刻摩拳擦掌,斗志满满。
就是判官有点麻烦。
洵儿拧眉思忖一番,今日精通骑射的都去围猎了,大伯伯倒是没去,但大伯是文官,琴棋书画厉害,武艺却评判不准,无法服众,祖父因为旧疾也没去,而且祖父是常胜虎将,按说只要他一开口,保准来,奈何祖父指定会偏心于他,他已经听了许多“你爹和祖父是大将军,你自然也……”云云之类的话,今日想光明正大地跟伙伴们比一场。
哪怕输了也毫无怨言。
还有谁呢?
“你们瞧瞧,朕就说他们几个闷声干大事呢!”
洵儿闻声回眸,见到皇祖父和两个面生的老伯伯往这儿走来,当即作揖一礼,余下人跟着拜见:“参见皇上!”
“快起来吧。”宣德帝语气温和,仿佛早就参透小外孙的苦恼,比了比身侧两个老爱卿,“这位是都察院右御史李大人,这位则是平定川蜀战乱的蒙老将军,再加上朕一起给你们作判官,成不成啊?”
李大人乃是陈伯忠的得意门生,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而闻名朝野,蒙老将军的眼力经过战火淬炼,轻易不出马。
更别提皇上纡尊降贵亲自来此。
在场数位高门出身的小公子都惊呆了,他们只是一时兴起的打闹,何德何能有此排场?说出去都够吹三天了!
洵儿怔了一下后,笑容也重新绽开,赶忙应下来。
宣德帝再看看那几样眼熟的彩头,知晓这是小外孙的私库呢,每年狩猎都会多备几样彩头,让外孙自掏宝物的事情,宣德帝干不来,这便命人新取彩头,题字换下外孙的。
期间有内侍搬来桌椅茶具等摆在上首阴凉处,宣德帝领着两个“判官”落座,一侧用于计分的小旗帜和架子也布置齐整了。
小郎君们则呈“一”字正对着前方十步外的箭靶序列排开,随着一声锣响,个个卯足了劲儿,拉弓搭箭,瞄准靶心。
“咻——!”
有人高中击掌欢呼,有人落靶跺脚懊恼,还有的勉强射中但歪歪扭扭,愣在原地比划方向。
蒙老将军目光锐利地一一点评,至小郡王时,倏然一顿。
只见他年纪不过五六岁,腰背挺拔如松,双臂利落端直,飒爽姿势是挑不出一点错,难得的是一箭正中靶心后仍能不骄不躁,很是沉得住气。
宣德帝笑着拂开杯盏里漂浮的茶叶,慢悠悠拦下蒙老的夸赞,“爱卿不知道他,他打两岁起就跟陆世子和陆侯扎马步了,到三岁上,不论风霜雨雪,卯时必得起身练功,底子自然比旁人强,这十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而已。”
蒙老摆摆手,眼底浮现满意,“小郡王含着金汤匙出生却能勤勉坚持,已胜过泰半勋爵子弟,老臣还是得赞。”
李大人默默计分裁定,没有发表看法,心下只惊讶昭宁公主竟也舍得叫唯一的宝贝儿子吃这等苦?就没跟陆世子闹?
宣德帝但笑不语。
下一轮靶子往后挪了五步,能射中的小郎君少了一半,再下一轮,再挪五步,剩下两三个能射中边缘,至三十步外,唯有一支利箭破空刺入红心。
“天呐,原来景洵这么厉害!”
人群里,不知谁惊呼出声,瞬间落靶的郎君们齐刷刷涌向洵儿,七嘴八舌地请教诀窍。
洵儿将小弓挽在臂膀转了个圈,总算露出小少年的雀跃笑脸,不吝赐教,“等比完今日,我教你们!”
“好!”
射了箭,还有骑马、角斗、投壶、蹴鞠、剑法等等,挨个比完已是日暮黄昏了,洵儿不出意外地夺得头筹,笑眼弯弯璀璨似繁星,尤其回身见到不知何时旁观的娘亲和爹爹,顾不上一身臭汗就径直奔过去,撒娇卖萌要夸夸。
频频赞完小郡王颇有定力非比寻常的蒙老将军:“……咳。”
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娃!
陆准就酸溜溜的了,孙儿比武竟然不知会他一声!害他来那么晚,都没瞧见孙儿英姿勃发的模样。
宣德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平仲,洵儿这是怕你徇私呢。”
陆准虎着张老脸狡辩:“圣上说笑,我是那种人吗?”
宣德帝哈哈笑了两声,不应这话。
彩头分派下去,夜宴也即将开始。
昭宁先带儿子回营帐简单梳洗,换了身银白色的小锦袍,顺便自己也换身衣裙,她夸儿子时按下不表,实则很嫌弃臭汗!
向来深谙此理的陆绥早已着装妥帖,负手立在帐外等娘俩了。
洵儿忙活整日,难得“心大”一回,高高兴兴地由爹娘牵着入席。席面上大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只管大口吃肉,当然,仪态还是斯文得体的,填饱肚子便向爹娘请辞,
“儿子吃撑了,想去消消食。”
昭宁让王英跟着,由他和陆川去了。
草原的夜空点缀满了繁星,一眼望去辽阔无垠,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清新气息,洵儿头回来,自然新奇地想转转。
陆川与他并排走着,陆逐风懒洋洋地依偎在洵儿肩膀。
洵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逐风的翅膀,逐风“嗖”一下飞到半空。
陆川松了口气:“方才我喂三弟吃了好多肉,生怕它飞不起来。”
洵儿嘿嘿笑:“待会咱们吃宵夜,不带它。”
“可是公子,我也吃不下了。”陆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起炙肉的美味和香气又是嘴馋又是无奈。
洵儿只好道:“那我吃独食咯。”
要吃很多肉,才能长得高高大大的,跟爹爹一样。
正想着,逐风飞回来了,谁知嘴里叼着一颗夜明珠,“啪嗒”一下丢在洵儿手心。
洵儿吃了一惊,“你这坏鸟,从哪叼来的?”
坏鸟不语,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洵儿气鼓鼓地跟着来到一块较为清净的绿坪,左右环顾,除了巡逻的侍卫叔叔们,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袍男子。
观身形很是清瘦,不过长得很俊秀,看着像是读书人。
洵儿把夜明珠递过去,“这是你的?”
对方神情怔忪,眸光深深地凝望他好半响都没有答话,像是看出神了,又不像是在看他,浑身透着古怪。
这时陆川忽地想起什么,靠近洵儿低声道:“公子,今日比试的时候,这个人也在人群里看您。”
“哦?”洵儿皱起眉头,再次打量这个白袍叔叔,但全无印象,“你认识我?”
对方终于回过神,摇摇头笑着说:“我不认识你。”
“我跟你娘……是故友。”
洵儿板着小脸问,“你是不是叫温辞玉?”
温辞玉骤然被点破身份,讶然一默,修长嶙峋的手掌不自觉按紧了轮椅扶手,“公主跟你说过我?”
这么多年了,昭宁,还会记得他吗?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的往事,只是有回听到爹爹和平叔说起他的生辰礼时提到而已,当下冷哼一声,也不答这话,只把夜明珠精准丢到温辞玉怀里,一字一句道:“娘亲是我和爹爹的!”
温辞玉不由得失笑,这孩子生得冰雪可爱,眉眼里俨然有七分昭宁的模样,十分叫人喜欢,性子却跟陆绥那偷妻贼一样蛮横霸道。
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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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洵儿:我爹跟我娘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世注定的缘分!!我爹才不是什么偷妻贼呢!!!
小陆:吾儿不必理会这贱……奸佞。
小温:[小丑][小丑][小丑]
第109章 【八】
洵儿尚是个懵懂纯真的稚童, 但因生在高门贵户,打小进出皇宫跟回家一般, 宣德帝的胡子也是说揪就揪,天潢贵胄的气势初现,自然非比寻常。
温辞玉不知第几次凝望向洵儿肖似昭宁的容颜,到底舍不得冷脸。他只是摇头笑笑,平静的语气透出一种看淡爱恨情仇的温和,
“小郡王此言差矣,公主不只是你的娘亲、你爹的妻子,她更是她自己, 诗云‘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我与她青梅竹马,问询故友近况实乃常事, 怎么能称之为‘抢’呢?”
洵儿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尽管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叔叔, 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家说的在理。
娘亲是昭宁公主,名唤楚令仪,和爹爹成亲后多了一重身份,生下他这个儿子后又多一重身份, 他和爹爹于娘亲而言都很重要,却并非娘的全部。
温辞玉见他眉眼有所松动,艰难滑动轮椅上前两步, 掌心托起怀里的夜明珠递过去, “这是叔叔送你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