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佳成_苏棠灵【完结+番外】(136)

  不及松口气,就收到了“进军北上”的圣旨。他看出其中暗藏玄机,料想京都风起云涌,怕是要出事了。

  陆准得知后比他还着急,父子俩连夜谋定,一个留在西北收拾残局,一个立即疾驰回京。

  这数千里的路程,沿途日夜兼程,风雨无阻,每到驿站便换一匹千里马,丝毫不敢停歇。

  好在没有回迟。

  否则他无法想象令令要如何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要受多少欺负和委屈!

  陆绥心有余悸的同时,昭宁何尝不是。

  她依偎在陆绥怀里,嗓音闷闷的,终于透出些微不易察觉的哽咽,“昨夜听到铁蹄声响,我险些以为是平南侯驰援大皇兄,一瞬间既想血书一封留给你,奈何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又想被擒获时怎么自尽才体面优雅、利落干脆、且能免于受辱,一想到死,我好不甘心,好不忍心,昨日是你生辰,我怎能让你再次历经那种生离死别的痛啊……”

  陆绥听到此,心尖仿佛被什么猛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他俯身用指背轻揩去昭宁眼角的泪光,轻轻吻了吻她眉心。

  昭宁摇摇头,扬唇一笑,“但回眸看到是你,我顿时什么都不怕了。任他放马杀过来吧,我夫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可抵千军万马!”

  陆绥也忍不住轻笑一声,饶是再紧绷的身躯,也在爱妻引以为傲的赞扬里一寸寸舒缓下来,暗自庆幸,自己没让她失望,没辜负她的信任。

  夫妻俩牵着手往回走,边说着分别数日的种种,待靠近宣德帝安歇的寝宫,昭宁才低了声音,摇摇头,“茂老说父皇元气大损,要多静养。你先去换身常服用早膳,待父皇醒了,我再差人知会你。”

  正说着,就见殿门从内打开,两个内侍搀扶着宣德帝缓缓走出来。

  昭宁忙上前,紧张地唤了声“父皇。”

  宣德帝安抚地拍拍女儿手背。

  陆绥单膝跪地,抱拳请罪,唤的是“皇上。”

  武将最忌功高震君,声名过望,侯府手握兵权,更应不骄不躁,谨而慎之。

  然而此刻别说怪罪,宣德帝劫后余生,越看这个女婿就越是欣赏满意,护得住女儿不说,危机时刻也守得住江山社稷,天下儿郎有几个能如此顶天立地?

  “好孩子,快起来吧!”

  三人进屋落座,陆绥立即向宣德帝回禀西北战局及回京始末,并把那封假圣旨给宣德帝过目,再则是叛军缉拿详情。

  宣德帝脸色凝重,捏着肿胀的眉心默了半响。

  少顷,楚承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昨夜进宫的贵族臣子及其家眷上百人,历经宫变,需一一清点,妥善安置归家,其中不乏遭到动乱受伤走失的,楚承稷已登记造册,

  安排人手去查,再至宫外,诺大京都也乱成一锅粥。

  宣德帝如今的身体已不足以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得知大致情形后,便将彻查安王余孽的要务交给女婿,另点几个可靠良将为辅,国政则随着一封册立太子的诏书一并交给儿子。

  接下来的朝堂可想而知,又是一场不见刀剑的血雨腥风。

  平南侯府满门抄斩,赵皇后被废后打入冷宫,永庆和陆煜的婚事自然不成了,宣德帝念及永庆终究是骨肉至亲,留其性命,贬为庶人,随安王家眷一同流放岭南,永世不许进京。

  至于太后,宣德帝心知这场政变若无太后推波助澜,安王焉敢?可要彻查发落太后,于孝道情义不合,况且他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登上九五至尊,太后功不可没。

  就在宣德帝决定只要太后肯安心颐养天年,便不予深究时,慈宁宫倒是递出话来:

  太后自请前往先帝陵寝,吃斋念佛,不理世事。

  宣德帝自是允了。

  待一切肃清,又是一年岁末将至。

  腊月二十五各部封印放年假,忙碌数月好不容易得闲的陆世子告别诸位同僚,策马扬鞭,以最快速度回府。

  杜嬷嬷正领人在门前张贴对联、悬挂灯笼,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扭身一看,“哎呦”一声笑了,“老奴就知道是您回来了!”

  “嬷嬷好耳力。”陆绥翻身下马,有小厮上前接过缰绳和马鞭,他人高腿长,没两步来到廊下,顺手帮杜嬷嬷把手里的驱邪香囊递给梯子上的映竹。

  对面的定远侯府,容槿和陆煜出门瞧见这一幕,步伐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容槿犹豫片刻,慢步上前,语气生疏地开口,“绥儿?”

  骤然听这一声,陆绥诧异地怔了怔。

  父亲尚在西北,估摸着得年后才率大军回京,而令令要么唤夫君,要么直呼姓名嗔他是莽夫,从不会这么唤他。

  他迟疑回身,见几步外立着的人影熟悉也陌生,眉心微蹙,古怪问:“侯夫人何事?”

  容槿霎时僵在原地,耳畔嗡地一声,不住地回响起这孩子往日喊她母亲的情景,她是怎么回的?不消深想,脸色发白,双唇抿紧,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绥表情淡淡地掠过一旁的陆煜。

  他远在边塞战场时,陆煜助令令脱险,写下假圣旨递消息,他承这份好意,朝堂上也已还了回去,日后能否有兄弟情分不知,至少此刻形同陌路,没必要有过多交集。

  对面没有后话,陆绥也没耐心等,他飞驰回来是见令令的。

  杜嬷嬷目送驸马爷拂袖进门,对容槿讪讪一笑,也自指挥着底下人忙活去了。

  容槿望着那道如山如岳极似陆准的背影消失在影壁转角处,怅然若失地一叹。

  陆煜宽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破冰,也非一日之功。”

  “不,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容槿转身喃喃道,“他打小就一身傲骨,文试武试势要回回拿第一,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陆煜想宽慰,这回却找不到任何话语。

  试想当初他错认为弟弟独得偏爱,满身怨愤地回侯府复仇,事实恰恰相反,严格相较起来,得偏宠的是他,受欺负委屈的是弟弟。弟弟能做到如此体面大方,已是万里挑一的宽广心胸。

  母亲之过,唯有他当兄长的多多弥补。

  ……

  陆绥并未把府门口的怪事放在心上,甚至都不打算跟昭宁多提。

  一路穿过亭台楼阁、九曲回廊,绯色衣袍翻飞,紫貂鹤氅张扬,二十有一的驸马爷仿佛还是十七八的少年郎,意气风发,跑回海棠院注意到庭院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两个牵着手的小雪人时,步子才略略一停。

  陆绥稀奇地走过去,仔细打量一番,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英捧着花盆路过,喜滋滋禀报:“这可是公主亲自堆的!这个穿着黑披风的高个子是您,那个戴了七宝璎珞的是公主!”

  陆绥瞥她一眼,一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表情,并提醒一句:“如今你是公主的心腹,行事稳当些。”

  免得又被哪个抓住细枝末节告发,道他安插人手监视令令,白白害他被冷落。

  王英明白言外之意,当即肃然,剩下一句“公主去探望嘉云郡主还未归”没禀,就跑没影了。

  陆绥步履如风般进屋,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阔别大半日的公主抱进怀里亲一亲,怎料阖屋空荡荡,遍寻不见昭宁。

  他很快从双灵那儿得知这个“坏消息”。

  扬起的嘴角抿了抿,最后一丝笑意无声无息地归于冷峻。

  陆绥默了片刻,克制住立即出门去寻的念头。

  一则她们虽是至亲夫妻,合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妇唱夫随时刻不离,但令令不喜欢太过于黏人的驸马,她总说他有他的公务,她也有她的私交来往,彼此留些独处的余地,方能长长久久一辈子。

  其实他并不认同,奈何天大地大,公主最大,他听她的。

  二则彻查安王余孽时,嘉云的夫家遭受牵连,嘉云狠狠心,和离了,她们堂姐妹要说些体己话,他出现很不合时宜。

  陆绥想了想,索性命人拿来铲子等器物,在昭宁堆的雪人旁,再堆两个胖嘟嘟的大雪人。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纵使春暖花开,雪人依旧会融化,但此乃四季常理,并不能作为评判她们未来是否长久的预兆。

  每当冬日大雪来临,再堆又何妨?

  忙完后夜幕降临,昭宁还没回来。

  陆绥低头嗅到身上的汗味,颇为嫌弃,忙着人备热水,自去浴房沐浴洁牙,把自己洗得芳香怡人,另悄悄取昭宁梳妆台的玫瑰膏脂,对镜涂抹脸颊,并换上一身崭新的锦袍。

  这厢刚收拾得光彩照人,在昭宁平时作画写诗的案前落座,就听窗外传来王英清脆的嗓音:

  “公主总算回来了!”

  “您瞧瞧这俩大雪人,驸马爷亲手堆的!”

  “您问驸马爷怎么回这样早?概是想您想得不能自抑吧!”

  陆绥:“……”

  他极力按耐住欲起身奔出去一把抱住昭宁的躁动,随手取了本诗经,眼睫微垂,慢悠悠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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