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陈夫人在黑暗中站起身,慢步走下台阶。
随着她渐渐走进,光线落在她身上,姜尧这才看清她的脸。
原来所谓的“老妇”,看起来不过三十几。
如果现在的陈少奶奶只是让姜尧感觉不舒服,那这个陈夫人便让姜尧心里敲起了警钟。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禅香味,墨黑色的长袍罩在身上宛如丧服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脸白得有些吓人,一双眼睛更是无神,像是刚点睛的纸人突然活了过来。
姜尧皱眉后退了一步。
“呵呵呵呵呵……”女人没有张嘴,用嗓子发出一连串隐忍的笑声。
“抢?”她裂开了嘴,牙齿惨白,“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怎么算抢?”
姜尧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摸向胸前的镜子。
等等,她镜子呢!?
姜尧浑身汗毛倒竖,她现在半点底牌都没有,刚才还……
一时嘴快激怒了陈夫人。
她咽了咽口水,心道大女子能屈能伸,轻笑一声:“我原本是不愿的,可昨日来陈府后看到陈府的荣华富贵,想来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哦?”陈夫人停住了脚步,无神的双眼微微眯起,带着怀疑。
“夫人一定知道,小女曾是卖艺的戏子,贫困潦倒,要不是陈老爷抬举,我恐怕……”说着,姜尧一掐大腿,狠狠挤出两滴泪来。
陈夫人勾了勾唇角:“你既能如此想就再好不过,今日唤你来便是怕你野性难驯,日后生出事端,没想到你如此通透,这会时候还早,你便留下学些伺候老爷的规矩吧。”
姜尧乖巧点头:“是。”
随后,陈夫人一摆手,后间便出来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
“这两位是管事嬷嬷,你这几日便跟着她俩在我院里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回去。”
姜尧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嬷嬷们,看着她们手心上的厚茧瞳孔缩了缩。
那是握刀的茧子,与仓琦的几乎分毫不差,甚至还厚了几分。
“是。”姜尧又道一声,便跟着两个嬷嬷离开了。
她离开后,一道声音在暗处响起:“你相信她?”
“当然不。”陈夫人无神的眼睛转了两圈,转出几分恶劣的神色。
阴影中矗立的人负手走出,露出一张与安宴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他的眼中多了几分偏执与阴郁。
他看着姜尧离开的位置挑了挑眉,目光冷漠。
……
第65章 第 65 章
姜尧跟着嬷嬷们走过黝黑狭长的台阶, 不知下了多少层,才来到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
这屋里唯一的一扇细小的窗户竟开在前殿的屏风后, 或者不能称之为窗户,更像是个供人呼吸的小孔。
屋里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朽与散不掉的丝丝腥臭味。
“跪下。”一个嬷嬷点了点地上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垫子。
另一个嬷嬷回身关上了暗室的门。
让本就窒息的空间更令人窒息。
姜尧打量着两个嬷嬷壮硕的身子,又看了看沾血的木条,顺从跪下。
嬷嬷在柜子里拿出两本泛着湿气的书
《女训》
《女戒》
另一个嬷嬷则拿出了一根三尺长的木条。
木条被血染得发黑,上面的倒刺里还挂着上一个人留下的碎肉。
“今日先抄这两本,各抄十遍,务必用心抄写,写错一个字便是一鞭, 你娇嫩的皮能经得住几鞭自己掂量着来。”嬷嬷的话冰冷中带着恶意,一张脸在烛火下扭曲地扯出一个笑。
姜尧看着字数不算多的两本书, 还没等松一口气,便见另一个嬷嬷拿来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蜡烛燃尽前抄完, 少一个字也是一鞭。”两个嬷嬷语调相同,交响回荡在这密室, 带着同样的冷酷残忍。
姜尧咬紧嘴唇。
她们的恶意几乎毫不隐藏,背后授意的人一目了然。
可她不想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必须尽快逃出去。
姜尧跪在矮桌前, 用昏暗的蜡烛照着纸面,一笔笔抄写。
不知哪来的阴风吹过,烛火明明灭灭, 姜尧赶忙空出一只手紧紧护住。
她的眼睛已经酸痛得流出了泪, 视线从纸张上移开,看向身侧的两个嬷嬷。
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嘴角挂着无法压下的幸灾乐祸。
姜尧动了动酸痛的膝盖, 突然一声暴喝在她身侧炸响。
“乱动什么!还是静不下心吗?”
“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真是半点比不上我们夫人。”
姜尧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重新提笔写了起来。
“蜡烛快灭了,还没抄完吗?”嬷嬷的声音带着冷意。
姜尧看着还差半本的《女戒》咬紧牙关。
她的手腕已经没了知觉,几乎完全是肌肉记忆在带着手掌落笔,原本就昏暗的空间再加上一字不错的精神压力,姜尧的精气几乎快被耗尽。
眼前的字渐渐一分为二,她用力眨了眨眼。
可就是这一下,她的笔竟在手中滑了出去,在纸面上点出一个巨大的墨点。
啪!
破空声在姜尧身后响起。
血已经顺着姜尧的脊背蜿蜒流下,她才感觉到刺骨的疼。
气血两亏的姜尧手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即将燃尽的烛台,手死死攥紧。
咔哒。
笔杆在她指尖断开。
“你干什么?造反吗!”嬷嬷呵斥出声。
嘭!
木门被重重踹开,陈二抱着把落了灰的铜镜闯了进来。
“姐姐!我听奶奶说你在这里,我来找你玩!”
姜尧头顶刚要暴起的火苗却在看着陈二满脸的汗水时渐渐熄灭。
这小孩怎么回事?
“这个送给你!”他声音天真无邪,将铜镜塞进了姜尧的手里。
姜尧勾了勾唇角,将手覆在陈二的头顶:“谢谢,姐姐一会出去就找你玩。”
“小少爷,柳姑娘现在没时间,谁放你进来的?”
嬷嬷声音冷硬,像是完全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
“诶呦我的小少爷…
…“小厮弓着腰追了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把他带走。”嬷嬷吩咐道。
“是,是。”小厮拉着少爷的手,忙不迭地走了。
姜尧则悄悄把镜子塞进了袖子。
看着嬷嬷重新关上了木门,姜尧的眼睛弯起,像是心情很好。
“你的蜡烛燃尽了。”嬷嬷冷笑一声。
另一个嬷嬷提起了手中的木条:“还有半本书没有抄完。”
二人如两座小山朝姜尧压来。
姜尧眉眼低垂,像是放弃了反抗。
一鞭猛地袭来,破空声像是要撕裂空气,带着阴狠的冷意,正对着姜尧的脸。
姜尧目光凌厉地盯着那鞭子上的倒刺,这一下若是被得手,自己的脸恐怕要彻底毁容。
这两个嬷嬷如此黑心,当初竟是靠这种方法彻底绝了小柳的后路。
鞭子在嬷嬷得意的眼神中距离姜尧的脸越来越近。
突然!
寒光一闪,鞭子在距离姜尧不到半寸的距离改变了方向。
以一种超出不可思议的角度生生折了个弯,直直抽到了嬷嬷的脸上。
这一下竟将她的脸生生扯下一块肉,肥油混着血流下,巨力的作用下头发散开,和着血肉粘了满脸。
她的眼中还带着没回过神的狂热,神情癫狂宛如疯妇。
嘶……
姜尧看着被抽出一道白痕的铜镜轻轻抽了一口冷气,不敢想这嬷嬷到底用了多大的力。
这下看着比打在自己背上重多了,不过自己背上的伤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结痂,甚至泛起愈合时的痒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能掀翻房顶的尖叫声如期而至,姜尧趁二人不备从空隙钻出,踹开木门冲了出去。
“抓住她!!!”
嬷嬷哀嚎着将鞭子上的血肉按回到脸上,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姜尧听着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一步也不敢停,如兔子般窜出了暗室楼梯。
“拦住她!拦住她!”身后紧追不舍的嬷嬷高喊着,姜尧面前便出现了几个瘦如骷髅的侍卫。
他们举起冒着寒气的长刀,齐齐拦在姜尧身前。
可姜尧哪会如此就范?
她咬紧牙关,俯下身子,脚下用力一蹬。
身体便随惯性在侍卫们的腿间滑过,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回手用铜镜在他们膝盖扫去。
咚咚咚!
几个侍卫应声倒地,纷纷抱着腿哀嚎起来。
这一下彻底拦住了嬷嬷的去路,可惜她的身形不足以像姜尧一样在空隙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