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眨眼，眼前的空碟子盛满了菜——今天为了待客，特意准备了公筷，倒是方便了左右两人，一刻不停给她添菜。
又一抬头，左右两人同时放下了公筷，开始眼神交锋。
李绥绥坐在原地，祈求时间倒流，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乔晟是她请来帮忙的，总不能事到临头把人踹开，但宁决……宁决……看着这张脸，李绥绥实在说不出让他伤心的话。
宁决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
李绥绥心里警铃大作!
好在，宁决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他只是看向了李绥绥的父母，说道：“伯母，伯父，承蒙招待，今天的饭菜非常美味，让你们费心了，这段时间我频繁登门，礼节不周，实在是惭愧。”
邹女士一向热情好客，八面玲珑，最怕别人和她客气，立刻就说：“哪里哪里，我们全家都欢迎你，一定要常来玩啊。”结果说完就后悔了，差点咬到舌头。
宁决便点头微笑，附和道：“绥绥也经常说，让我不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邹女士瞪大了双眼，憋出一句，“是吗，哈哈……”
宁决又转向了外婆，微微前倾，说道：“外婆，好久没见到您了，我和绥绥都惦记着您，这次您一定要多待一段时间，好好休养。”
这下不仅是邹女士吃惊了，李绥绥也大感惊讶，他怎么就能如此自然而熟练地说出这番话，又熟悉又亲近，还贴心，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还有，李绥绥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关于外婆的事啊，怎么就……噢，可能还是游戏数据残留，从前，李绥绥经常借游戏角色之口，诉说生活中的烦恼，比如课业的繁杂，父母的争吵，外婆常年劳累身体不好等等。
那些心事都被写成邮件，变成电子字符，寄给了梦幻大陆的收件人。
李绥绥还在追忆往事，外婆已经先一步感动了，她说道：“好，好，我年纪大了，老了，舍不得，又放不下，绥绥从小就在我跟前，我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她是个好孩子，特别特别好，现在多一个人对她好，我是真高兴!”
外婆说着说着，动了真情，一把拉住李绥绥的手，再拽过宁决的手，用力攥在了一起。
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胜负已分，一切都有定论了。
邹女士和老李对视一眼，频频看向宁决，而大姨脸上浮现出疑惑、犹豫，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个场景，她有心想问清楚，却不忍戳破此时的温情氛围，难以开口。
哪里传来嘎吱一声，是椅子脚和木地板的摩擦声，乔晟挪动了椅子，准备站起来。
这么郑重其事，他显然是有话要说。
不过，乔晟没能把话说出口，同一时间，房门被敲响，众人愣神之际，李绥绥飞快站了起来，欢快道：“是肖小妤来了，我去开门!”
*
肖小妤，李绥绥的十年好友，同时也是李绥绥家里的常客，两人当同学时就常常相互串门，去对方家里蹭饭，后来毕业了，短暂地天各一方，见面的机会变少，却也没有断了联系，友谊发展至今，肖小妤也算得上是这个家的编外人员。
肖小妤此时突然造访，并不是巧合，而是提前收到了李绥绥的信息，特意赶来救场。
救什么场?李绥绥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得含糊不清。但管它的，肖小妤纳闷归纳闷，还是飞快来了。
她一出现，李绥绥立刻松了一口气，牢牢攀住她的胳膊，劫持犯人一般把她拖到了自己身边坐下，其他人则一个接一个地挪椅子，原本的位置安排被打乱，李绥绥终于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邹女士招呼道：“小妤来啦，最近忙吗，好久不见你了。”
肖小妤正要回答，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倒在了李绥绥身上。
李绥绥已经是见怪不怪，每个人第一次见到宁决总会“被动眩晕”，具体效果因人而异，沉稳如大姨、外婆，只是呆滞了几秒，而沉不住气如肖小妤，直接一头栽倒了。
李绥绥低头看了看，发现好友视线停在虚空中，眼神呆滞，李绥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正考虑着要怎么解释。
没想到，下一刻，肖小妤直接弹跳起身，握住李绥绥的肩膀，大力摇晃，“宝贝，你清醒一点啊!”
这下可好，李绥绥也眩晕起来，她努力保持平衡，发出疑问，“……啊?”
肖小妤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她看一眼宁决的方向，摇摇头，痛心疾首道：“从前你就为了他神魂颠倒，要死要活，这么多年过去，还放不下吗?不要啊，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李绥绥试图解释，“不是，我——”
肖小妤又看一眼宁决，长叹一声，喃喃自语，“唉!竟然还找了个替身!”
不过，尽管她压低了声音，但饭桌上已经是落针可闻，所以，她的话还是一字不落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众人都满脸惊愕，不知所措，邹女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口结舌，竟然说不出话。
在满座的惊诧面孔中，宁决算是最淡然的一个，他不仅淡然，还坦荡，慢悠悠地说：“我可不是替身哦。”
肖小妤扭头看他：……
宁决不动声色，顺手又给李绥绥盛了一碗汤。
*
这顿饭结束后，李绥绥先把乔晟送到了楼下，对于今天的这一场闹剧，她很愧疚，不是因为感情纠葛，只是纯然的，不该把无辜的朋友拉入这种尴尬的境地。
李绥绥诚恳道歉，“对不起，今天会变成这样，我事先也没有想到，但不管怎么样，一切的起因在我，还浪费了你的时间，以后……”
乔晟摇了摇头，说：“事情解决就好。”
李绥绥一顿，也沉默点头。
两人走出单元门，步子都放得极慢，都像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李绥绥看了看时间，想问乔晟待会儿准备怎么回去，一抬头，却发现对方正看着她。
“之前在公司，我不相信你和他是情侣关系，”乔晟伸手指了指楼上，一字一句道：“即使是现在，我仍然不相信。”
李绥绥有些无奈，她想解释几句，却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乔晟等了两秒，接着说：“那个人，表现自然，态度谦逊，却实在不像是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环境的人。我想过两种可能，要么，他隔绝在你的日常生活之外，请他来伪装你的男友，向父母长辈交差，方便省事，是个完美的备用选项，所以今天他也会出现。”
李绥绥听得五味杂陈，问道：“另一种可能呢?”
“又或者是，他通过不正当的渠道获取了你的私人信息，他在纠缠你。”乔晟皱眉道。
第一个猜测还勉强搭了点边，第二个就完全是无稽之谈了，李绥绥想象了一下乔晟所说的这两种情况，忍不住发笑，说道：“不是的，这次你猜错了。”
乔晟神情严肃，并不接受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永远不会有那么不堪的一面，”李绥绥露出一种惆怅而怀念的神情，犹豫一会儿，还是把真心话说出了口，“其实，他是我的一个……很珍贵的朋友。”
第17章 :白鸟的契约
不可否认，乔晟那句“隔绝在你的日常生活之外”，让李绥绥感觉到了一种刺痛。
宁决是一个珍贵的朋友，一个永远如初的人，一种理想化、恒久不变的存在。
但那毕竟离她的真实世界太远了。
李绥绥所认识的宁决，停留在中学时代的记忆里，哪怕近段时间和“他”有了一些非比寻常的接触，他的形象也始终套在一个壳子里，那是一个标准模板，足够美好，也足够虚假。她就像是在和自己的一段回忆对话。
和他相处当然是令人愉快的，但事实上，她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有宁决的陪伴，生活的难题终究还是要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电梯厢缓缓上升，李绥绥的情绪起伏不定，情绪之外，她又想，今天算是勉强蒙混过去了，希望以后不要再出什么差错。
脚下一停，到了指定楼层，电梯门打开，外面竟然杵着一个人。
李绥绥一时有点恍惚，说：“你怎么出来了。”
宁决说：“来接一接你。”
李绥绥不由得低头一笑，余光里看见自家房门开着，而妈妈外婆和大姨都凑在一起往这边看。
听到动静，肖小妤也探出了头，她和李绥绥对了个眼神，转过去和邹女士道别，“阿姨，那我就先回家了。”
邹女士顺口说了几句“下次再来玩”，示意女儿送一送客人。
于是，李绥绥再次搭上电梯，送肖小妤下楼，这一次，宁决也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