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木笺片再加上这本《仓颉篇》,足以说明这些是某个孩童的启蒙之物。
这个孩童是谁?为什么会用江离幼时丢失的糖果盒盛放着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熟悉感,可是他根本不记得这些是从哪里来的。头痛欲裂,江离实在没有办法进行思考,忍着最后的力气将糖果盒封上藏回草垛里便昏迷了过去。
……
江离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
他梦到了自己八岁生日的那个晚上,没有鸡蛋也没有长寿面,有的只是江国周把他关在屋子里用草皮编的绳子鞭打。草皮刚剥下来不久,还带着些倒刺,打在孩童稚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可怖的伤口。
伤口不大,却很细,血液丝丝缕缕地溅出来,疼得小江离在地上哭着打滚。
最后他痛得实在受不了,不知怎得爆发出一股力气推开了江国周逃出去,江国周跟在他身后追,他就一路往山里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拖回去继续鞭笞。
夜里山中豺狼出没,许是担心进山危险,江国周在山脚下停了,破口大骂他狗崽种还敢跑。江离很害怕,猛扎进黑黝黝的山林里,半点不敢回头。
结果祸不单行,身上有着血腥气的小江离果然吸引了豺狼,在被追赶的途中慌乱之际没看清,不小心从山坡滚了下去,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是在深夜,哪怕是夏天,山里也凉飕飕的,江离哆嗦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滚到了一扇朱砂门前,仰头望去,牌匾竖在头顶,上面写了三个字,但他看不懂。
小江离咳嗽两声,浑身痛得几乎快要死掉,但他知道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不然狼可能还会追上来。虽然从来没听说过山里有一座庙,小江离还是硬撑着扶门踏进了这座突然出现的庙门槛。
“叮铃——”
随着男孩的身影消失,庙外屋檐上忽然响起一道清脆悠远的铃声,飘散在黑夜的风里。
小江离一瘸一拐地走到主殿,这座庙荒废已久,主殿的神像无人供奉,什么都看不清。惶恐和不安充斥着胸腔,破败的庙里不知哪里漏风,声音鬼哭狼嚎地,配着飘扬的黄幡更显阴森可怖。
小江离跪坐到柔软的蒲团上,靠在香烛台前喘息着。直到这时他才有点放松下来,也正是如此才发现自己额头原来早就破了个大洞,正在汩汩流着血。
“我要死了吗?”小江离惶惶然地想,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身上的衣服都染成了红色,这样应该活不下去了。但死之前没有亲手杀了江国周和江立民这两父子,江离又变得愤恨不甘起来。
他偶然抬首,忽然发现身后立着一座高大的黑影,江离猛地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庙里供奉的那个神了。
不知怎的,小江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涩然来:“你无人供奉,我死了估计也没有人会来找,咱俩真是同病相怜……不过想了想,还是你更惨一点,堂堂的神仙竟然被人忘在了这里,呵呵呵。”
——神仙,哪怕是江国周江立民都老老实实地跪拜。
这个八岁的小男孩到了快死的时候竟然笑了起来,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当人发现有人比自己更惨的时候,总是会得到一些慰藉的。
小江离吸了口气支起身,在香台上乱七八糟地翻了翻,东西被搅得七零八散。
“一点贡品都没有,真的没人来上供啊,害得我也要跟着做个饿死鬼。”江离捂着肚子恨铁不成钢地想。今天虽然是他生日,却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被叫起来干活,一点东西都没吃。
他想,就算不是被打死、摔死,他今天大概率也是要饿死的。
吃的虽然没找到,但江离找到一盒火柴,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供奉的人留在这里点香烛用的。
捏了捏火柴,江离捂着被血沾染的左眼,仔细瞧了瞧黑暗里的神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而出,像冥冥之中存在某种牵连,指引着他。
“算了。”小江离想起家里那只狗被江国周踹死的时候,隔壁家那只经常和它一起玩的够还在它的尸体边上伤心地叫了一天。
他抖着手,大喘气地抽出火柴,擦了几下,黑夜里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很快,那火苗点燃了残破的香烛,寂静黑暗的殿内亮起了朦胧的光。
小江离吹熄了火柴,声音不稳却又带着点狠地道:“我给你点了一根香烛,你要保佑我下辈子投胎到一个有钱人的家里……”
命令式语气却在看到烛光里的神像忽地失了声。
那是一尊通体莹白、即便过了经久岁月而显得有些破旧,却仍令人惊艳的少女神像。
难以言喻的震撼冲刷着他的心头,他忽然就不嫉妒这尊最后还有人供奉的神了,甚至有些愤愤地想,是谁把她遗弃在这里,不闻人声,不受香火……
小江离扶着烛台,颤颤巍巍地伸手去碰那少女神像垂落在神台上的裙摆,看着自己沾满污泥和血迹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抚摸了一下,抬头虔诚地对这尊神像默念道——
不知名的神,不要忘记刚刚答应我的愿望,下辈子要让我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最后眼前一黑,身体滑落在地之前,额头还在神像上狠狠地又磕了一次,鲜血乍现,沾染上洁白的神像。
……
他死了吗?
天光蒙蒙亮之际,江离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想。
头上磕了那样重的伤,必死无疑。
可要是死了,他现在怎么可能还活着?
江离捂着发昏发痛的额头,他做过的那些梦像一层揭不开的面纱,看不清真假。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吱呀!”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一盆冰凉的水倏地泼到江离的头顶上。
而后他又被狠狠踹了一脚——
“醒醒,你他妈还睡着呢!二狗子,告诉老子,你到底把钱藏到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堂堂出现!唉。
第57章
茅草屋外,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靠在门上,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落在皮肉上的闷声,抖了抖烟杆:“你说江二狗这小子到底有没有钱?昨晚我们连夜去他住的地方找, 结果咋都找不到,真是怪事儿。”
另一个男人穿着汗衫, 扇着风压了声音道:“听说姚家别墅被封了,他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在豪门里搞钱?。”
他想起绑江离那天的情景,啧了声又说:“要是他有这个脑子, 也不会被我们从城里抓回来了, 国周怕是想太多喽。”
很快屋子里的声音停了,两人连忙停下交谈, 见江国周从门里大步跨出来,一脸不爽地道:“骨头还真是硬。”
他随手将一根粗如成年人手臂般的棍子扔到屋后,走了。
两人看到那棍子上的鲜红一闪而过,心道江国周果然
没从江离那讨到满意的东西。
倒也正常, 只是估量着那小子应该又被毒打了一顿, 便也跟着走了。
屋内,江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上血迹斑斑, 已经有点出气多进气少的预兆。
月回给他留下来的灵力差不多被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几丝微弱的光还固执地环绕在他身边, 竟像是不知该继续去护着破了洞的胸腔,还是应该去给脑袋、身体上又出现的新伤止血。
夜幕降临, 村子里复归平静,四周寂然一片。不知又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打开, 白天那两个男人溜了进来。
“嘶——国周下手也太狠了!”一道声音有些惊愕,“他不会死了吧?!”
另一个男人蹲下身,伸手在江离的鼻尖探了探,沉声道:“还有一口气,很微弱,不救的话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样正好,走,动作快点!”
他们带了一幅草编担架,把江离抬了上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整个过程连灯都没开,摸着黑直到到路口才停了下来。
后半夜天很暗,厚重的乌云完全遮挡了月光,看起来要下雨了。
那里停着一辆熄火的面包车,阴影里一点火星闪过,江国周抽着烟走出来,拉开面包车的车厢后门,里面竟然又跳下来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上前扒开蒙在单架上的布,凑近确认了一下。
“都说了这次的货绝对优质,你还不信。”江国周道。
检查的男人看了眼江离胸口的伤口,皱眉用仪器确认了心脏没大问题后,才闷声道:“看起来是不错,我现在只能做个粗略的检查,你把他打成这样,要是回去发现哪里出了损失,之前那个价格就别想了。”
江国周冷哼一声,“老子说了没问题就没问题,自己生的还能不知道吗?”
“对自己儿子也能下手,你真是独一份的。”戴口罩的男人嘲讽完又说:“你爹不是要一个肺,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你过来做手术。”
“别给他换这小子的,本来就是个老不死的,哪用得上这么好的,随便给他换一个骗骗就好了,还不如给有钱人来的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