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的手上血辘斑斑,月回注视了一会,探身将他手中的柴油灯接过来,动作惊醒了尚处于迷离之中的少年,他见这位华服飘逸的美丽少女转身往山路上走去,摆动的裙袂如花般在雨中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
江离下意识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问:“你要去哪里?”
“带你去找你想要找的东西。”
“再往前走的话……”他接道,但思绪戛然而止,再往前走的话是哪里?连他自己都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没有上山的记忆,也没有下山的记忆,仿佛他的存在就只是深夜在这段山路上提灯寻找的投影,被剪辑了过去和未来。
怪异的感觉很快淹没在脑海里,他垂了垂眼皮,继续跟了上去。
山路只有一条,倒是很好辨认。下了雨之后路面变得泥泞不堪,但好在月回探照得清晰,让江离走得不算太艰难。
他前面是月回的背影,如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韵律地摇晃着,江离挪开视线,似是如梦初醒般:“你是谁?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在山中?”
“我本就是山中人,倒是你,为何夜半三更还在山中?”
“山中人……”江离低声重复这句话,若是寻常人大晚上的在山里见到个突然出现的少女,又听了这话,保不齐会以为见了鬼,但江离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于他听了还觉得理应如此——少女这样的人,本就不像世间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他的声音些许迷茫,月回便敛眉不再问了。
玻璃罐中的火芯微微摇晃,光晕将两人笼罩其中,随着二人不断前行,树木逐渐稀疏,草木也比此前更显得规整,江离的心中渐渐升起焦躁和不安来。
道路急转直下,显然这是一条下山的路。终于在越过重重树影之后,二人见到了远处山脚下的一座小山村。泥泞的大路直通村落入口,深夜,村落里寂静无声,雨中低矮的房屋和枯树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幅阴森寂寥的画。
而从他们刚踏下山界的那一瞬间,山村里的某间土屋檐下陡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柴油灯,在雨中吱呀摇晃起来。灯下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影子长长地拉在土墙上,随着晃荡的灯光忽明忽暗。
“不要再往前了。”月回的手蓦然被冰凉的触感拉住,她转头瞧见江离晦暗不明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前面……没什么好去的。”江离的声音僵硬而干涩,手指分分收紧,正要动作,却看见那道灯下的身影忽然动了,摇摇晃晃地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走,我们上山!”
江离拉着月回一头钻进了山林里,雨水飞溅,草木被他们的动作带得窸窣作响,山里不断响起乌鸦的瘆人叫声。
月回感受到江离的害怕的不安,不禁问:“江离,那是谁?”
江离却抿唇不言,下颚线微微收紧,侧脸的线条愈发锋利。身后不远的地方同样响起le窸窣的声音——是那人跟了上来!他的速度极快,竟眨眼间就从远处的山村跟来了山里。
江离的步子加快,越来越多的血珠擦着伤口飞溅在雨中,很快,两人又到了之前江离一直徘徊的那个地方。
他带着月回停了下来,面色发沉地四处张望。月回这才发现原来这里和她在树上看到的场景并不一样,站在这条山路上,两侧是杂草丛生、荆棘遍布的密林,完全没有路能走。而更远的地方都是层峦叠嶂的树木和山石,根本没有她见到的神庙,也不见那棵参天古树。
江离的脸色很差,身后的声音不断靠近,这股急迫感让他如玉的脸庞上竟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阴翳来,他妄想用蛮力将荆棘丛林拨开,尖锐的刺插入手心,割破他的手掌,不安和焦躁不断交织在心头,滋生出戾气。
——为什么不在这?
——明明以前就在这的,为什么找不到了?
就在这时,那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他竟是已经追了上来!那人手中光影一闪,月回
眯着眼看去,他手中竟然握着一柄锋利的柴刀!
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转身将江离的手轻柔握住,在他惊讶的眼神里,她拂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心送到荆棘前狠狠一划,血线如瀑瞬间从刺的尖端滴落下去。
血中蕴含着带着极盛的莹绿光芒,瞬间将荆棘丛林腐蚀化开,如春风般吹散了雨雾,眼前已然出现了另一条路,路的尽头,一座不为人知的古老神庙在参天的古木下寂然静立,檐前风铃在江离到来的那一刻忽地叮当作响。
“叮铃——”
“江离,到我这儿来——”
少女空灵的声音破开江离脑中的混沌,他踏入那条小路,在他进去的一刹那,轻易可致人受伤的荆棘丛林忽然又生长了起来,眨眼之间便交缠封住了路,只剩那佝偻的黑色身影在外面不甘地吼叫。
在破开这道无形的迷障之时,月回就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庙中的神像里。她透过神像看着江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直到站立在她身前的蒲团边。
原来江离找的从始至终都是这座神庙。
他应当是要祈求神明的帮助吧。在未知的恐惧和压迫中来到庙宇中寻求神灵的救赎,人类常常如此。
——向我祈求吧,江离。我会帮你的。
月回垂眸静静地想,下一秒她的睫毛忽然轻颤,在惊愕的眼神里,她看到那雨水加身的少年竟踩在蒲团上拥住了她的神像。
清冷的怀抱笼罩在月回身边,她仿佛闻到了他身上雨气混合着草木的味道,间或夹杂着他的鲜血,涌入她的五感之内。
江离的身体化为点点光晕,不断从边缘消散,她听到他低声轻笑,声音缓而好听。
”终于找到你了。”
幻境就此崩塌。
与此同时,安静的卧室里,江离缓缓睁眼,见到了身侧尚还闭着眸的少女,她面容沉静如水,鸦羽轻颤,似是要醒来。柔顺的长发随风扬起几缕,被江离伸手握住。
梦境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后一刻满足而欣喜的心情盈满了他的心头,让心脏有些胀胀的。
——真是陌生的情绪。
为什么会梦到这样奇怪的场景?
少顷,床边的少女睁开了眼,江离轻轻松手,任那几缕发丝随风吹去。他笑意盈盈地:“月回,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话音刚落,只见少女眼神一凛,嗖地拨开江离骤然往前探去——“叮!”的一声,空中竟凭空出现一把柴刀极速砍来,被月回当空接住!
她的手似金似玉,与那柄与幻境中不无相同的柴刀碰撞在一起,疾风劲扫出一圈,荡开她的发——
原来风竟是因此而起!
她手指灵活将柴刀转了几圈,化解它的煞气,在极短的时刻里借力又将柴刀狠狠往门口一送!
“啊啊啊——!”
一个似人非人的黑影发出一声极为难听的嘶叫,化为浓烟登时消失在了门口!
“林望津有危险!”月回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就要往门口奔去时被拽住了手。她回头看见江离似是要说什么的表情,猛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忘记他了。刚刚江离看到了那一幕想必是吓得不轻。
但时间紧迫来不及解释,她下意识将江离拉起来,学着从前见过的山中老人安抚家中孩童的做法,摸了摸少年的头轻声道:“别怕,你不会有危险的,跟我走!”说罢她拉着江离就往下跑。
江离眼神微妙地轻触方才被月回抚过的地方,心中慢半拍地冒出他想说却未来得及说出的那句话——“月回,我很害怕,不要走。”
——管林望津做什么呢,说不定他早就死了,留下来只管他就好了。
“我见到了一个怪物,它好像把所有人都抓走了,我们快逃吧……”
——他们现在应该都死了吧。月回,快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要管其他人了……
幻境中拥有过的短暂的满足和欣喜被翻涌的恶意吞噬,江离略一回头,在304旁那个极黑的储物角落里瞥见一双狠毒的血红双眼,他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
第17章
林望津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一眼望去,四周都是连绵的大山,眼前只有一条石头路, 还没有修石阶,路面碎石嶙峋, 看起来很不好走。周围的树上绑了一些白布,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用的。
路的两侧似乎有人专门拿铲子铲过,有翻挖的痕迹,泥土被拨得到处都是。
他摸了摸脑袋, 没搞明白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但是之前在干什么又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提步就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十几分钟,树影渐浓,出现了一处平地。林望津拐进去,前面隆起一处土包, 看土的颜色似乎是新挖出来不久, 一旁放了两个土罐子,土包两侧插着几束红红绿绿的塑料花。
“红配绿, 这什么搭配。”林望津嘟囔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