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目光不经意交汇时,那平静表面下似乎仍有暗流涌动,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点点不同,但谁也没有点破。
责任如山,工作当前,容不得半点分心。有些话,有些情愫,或许只能暂时安放在心底最妥帖的角落,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永远沉寂。
吉普车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穿过一片开始出现人工灌溉痕迹的绿洲边缘,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土墙围起来的院落。
车子在站门口停下。站里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小跑着迎了出来,正是陈站长。
“林研究员!可算把你盼来了!”陈站长脸上带着质朴而热情的笑容。他先跟苏承许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下打量着林听淮,眼中流露出关切。
“路上辛苦了!瘦了,也黑了点,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陈站长,好久不见。”林听淮下车,微笑着回应。
“走,屋里说!张组长和孟技术员他们都在呢!”陈站长引着他们往里走。
刚走到第一排平房的拐角,两个身影就从一间挂房间里冲了出来。前面那个戴着眼镜、身形清瘦、脸上带着激动笑容的,不是孟祥瑞是谁?
“听淮!”孟祥瑞几步跨到林听淮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胳膊,仔细地看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太好了!我在首都听到双省的消息,后来又联系不上你,都快急死了!”
“孟师兄!你们也还好吧?”再次见到他们,林听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声音哽咽的说道。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跟在孟祥瑞身后出来的张广林组长接口道,“听淮,你一个人在双省那地方…真是不容易。”张组长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和心疼。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劫后重逢的喜悦与感慨交织,一时间都有些说不出话。苏承许默默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林听淮与师长同门真情流露的场景,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好了好了,别都站在这儿喝风了!”陈站长招呼道,“进屋,进屋喝口热水!小林同志一路坐车肯定累了,先安顿下来休息!”
一行人进了陈站长的办公室兼接待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生着一个铁皮炉子,暖烘烘的。陈站长倒了几杯热气腾腾的、带着咸味的砖茶。
坐下后,话题迅速转到了工作上。
张广林组长率先开口,神色严肃起来:“听淮,你来的正是时候。实验田的前期准备工作,按照你之前提交的方案思路,结合这边的实际情况,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
他拿出一份手写的清单,开始详细介绍:“种子方面,抗旱-1号、耐盐-2号、混选-3号等几个核心品种,以及本地对照品种,都已经完成精选、消毒和前期发芽率测试。部分需要预处理的,也按照你设想的进行了处理。”
孟祥瑞补充道:“实验田设在生产兵团三团驻地附近,就是苏连长他们团。地块已经平整划分完毕,分为不同处理小区和对照区。灌溉渠系也检修过了,虽然水量有限,但能保证实验用水。肥料…很紧张,但我们挤出了一部分羊粪和草木灰,做了基肥。”
陈站长接着说:“站里能用的仪器设备,像简易气象站、土壤水分速测仪、病害调查工具这些,都检修调试好了。
人手方面,除了我们几个,站里还有两个年轻的技术员可以帮忙。兵团苏连长那边也承诺,会派一个班的战士,听从调遣,负责重体力劳动和安全保卫。”
所有准备工作,条理清晰,进展明确。可见在她到来之前,张组长、孟师兄和陈站长他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林听淮认真听着,心中感动,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她打开自己的帆布包,取出那份沿途补充修订过的实验计划书。
“辛苦张组长,孟师兄,陈站长。”她诚恳地说。
“准备工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充分。这是最新的实验方案,我做了一些调整和细化,特别是关于逆境处理的具体参数设置和病害调查的时间节点…”
几个人立刻围拢过来,就着计划书开始讨论。苏承许虽然不太插话,但始终站在一旁,专注地听着,确保自己理解实验的每一个关键环节和可能需要的配合。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确定了明天就开始转移发芽率高、经过预处理的种子,并同步开始培养幼苗以及大田的播种工作。实验将正式启动。
“今天听淮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调整一下状态。”张组长最后拍板,“明天一早,我们就带着所有工具和材料,前往兵团实验田。苏连长,”他转向苏承许,“后续就辛苦你们三团了。”
苏承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张组长、林研究员放心,第三团一定全力配合,保证实验任务顺利完成!”
他的身姿挺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可靠感。
事情安排妥当,陈站长带着林听淮去安排好的宿舍。
还是曾经那个小小的房间,虽然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脸盆架,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条件简陋,委屈林研究员了。”陈站长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很好了,谢谢陈站长。”林听淮是真的觉得很好。经历过小院的生死挣扎,现在能有一个安全、干净、温暖的独立空间,已是莫大的满足。
安顿好行李,林听淮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站里晚饭时间到了,是简单的玉米面窝头、咸菜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包括林听淮。食物粗糙,却也代表着安稳。
夜色渐深,戈壁滩上的星空格外璀璨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寒风呼啸着掠过站外的荒野,但站内炉火温暖,人心安定。
林听淮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油灯。摊开笔记本,开始为明天的工作做最后的细节梳理。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着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春耕实验的序幕将正式拉开。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58章
第二天清晨, 天还未大亮,试验站的小院里便忙碌了起来。铁器的碰撞声,脚步声, 还夹杂着一些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交谈声。
林听淮起身,推开窗户, 清冽干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带着北疆特有的、尘土与寒气混合的气息。
天际线处, 几颗残星还在倔强地闪烁着。
她快速洗漱,换上最耐磨的旧工装,扎起头发,将记录本、钢笔、卷尺等工具塞进帆布挎包,走出房门时,张组长、孟祥瑞、陈站长以及站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小赵和小王都已经在院子里了。
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木箱,里面是分门别类、标注好的种子;旁边是锄头、铁锹、水桶、简易测量仪器等工具。
“听淮起来了?正好,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发。”陈站长招呼着,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面饼子。
简单地啃了几口饼子,就着热水送下, 一行人就准备将材料搬运到停在院外的车上。
“张组长,林研究员, 都准备好了吗?”苏承许大步走来, 向张广林和林听淮敬了个礼,目光快速扫过正在装车的物资和人员。
“都准备好了,苏连长,就等你们了。”张广林回礼道。
“好。这两辆车是团里派来帮忙运送物资和人员的。实验田那边, 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待命,工具也都备齐了。”苏承许言简意赅,随即指挥带来的士兵们帮忙将剩余物资迅速装车。
很快, 车队驶出了试验站,沿着颠簸的土路,向着第三团驻地的方向开去。
苏承许的车内,林听淮坐在副驾驶,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驾驶位上,苏承许神情专注,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苏承许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很不错。”林听淮回答着,目光却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
初春的北疆,大片土地依然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只有零星耐寒的野草挣扎出一点绿意。
远处,兵团的营房和开垦出的条田整齐排列,像棋盘格一样铺展在戈壁滩上。
“这里…和我想象中一样辽阔。”
“也很艰苦,但…能长出庄稼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苏承许扫了一眼两侧正在缓慢苏醒的荒野,接话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行驶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地块,这就是兵团划拨给他们的实验田。
实验田位于第三团驻地的东南边缘,面积不大,约摸二三十亩,土质看起来沙性较重,颜色浅黄,但已经过初步的平整和开沟。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地面已经被粗略地划分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一些穿着军装的战士正在地头整理农具,或从附近的机井房铺设皮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