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在浓雾的掩护下疯狂滋长:哪里饿死人了,哪里发生抢粮了, 哪里开始吃树皮…人们不敢深想, 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绝望如同这雾气一般, 无孔不入。
林听淮的小院,沉默的伫立在巷子里,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三个年轻女孩独居,前阵子似乎出门采购过…这些信息在缺粮的恐慌中,被无限放大和扭曲。
这天下午,雾气格外沉滞。林听淮正和周晓梅一起,在厨房小心地处理最后一点快要发芽的土豆,将它们一一切成薄片,用炭火的余温慢慢烘干储存。
苏玉在外屋警戒的盯着大门,从大雾开始的第一周, 外面再买不到粮食开始,轮流看守警戒已是她们现在的常态。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从门外骤然响起, 打破了小院多日来尽力维持的平静。
林听淮和周晓梅迅速从屋内走了出来和屋外的苏玉汇合, 她们相互间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后,走到了门后。
“谁?”苏玉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声音尽量平静。
“姑娘, 开开门,行行好…”一个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传来,声音嘶哑。
“我们是隔壁巷子的, 家里老人孩子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实在熬不住了…听说你们这儿有粮食,匀一点给我们吧,一点点就行,救救命啊…”
声音凄切,充满了绝望。苏玉心一软,下意识就想回头看向林听淮,手指也摸到了门把手。
“别动!”林听淮低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异常冷硬。
她快步走到苏玉身侧,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
她虽未经历过饥荒年代,但根据历史记载的经验里,她深知在真正的生存危机面前,同情心有时会成为最致命的弱点。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哀求声更急切了:
“姑娘,我知道你们有!前阵子看你们买了好多东西进去!大家都是邻居,不能见死不救啊!就分我们一点米,一点就行!我给你们磕头了!”接着传来了清晰的、头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晓梅不忍地捂住嘴,眼圈红了。苏玉也咬紧了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林听淮却面沉如水,纹丝不动。她示意苏玉和周晓梅后退,自己贴近门缝,冷静地对外面说:
“大娘,我们也没多少粮食,都是按定量买的,自己勉强糊口。您去街道或者粮站问问吧,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她的话合情合理,但门外的人显然不信,或者说…绝望已经压倒了理智。
“你胡说!”那女人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带着被拒绝后的愤怒和怨毒。
“我看见了的!你们一袋一袋往家里搬!三个女人能吃多少?藏着粮食想饿死我们吗?!开门!把粮食交出来!”
哀求瞬间变成了威胁。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变成了疯狂的捶打和撞击,同时伴随着一个陌生男人粗哑的吼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砸了!”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沉吟。苏玉和周晓梅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靠在一起,浑身发抖。
她们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门外那疯狂的恶意,透过厚厚的门板都能被清晰的感受到。
林听淮的心跳也加快了,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迅速扫视院内,低声道:“苏玉,去把咱们劈柴用的那根粗棍子拿来。晓梅,你盯着门缝,看他们有没有工具。”
她的镇定感染了两人。苏玉一咬牙,转身跑向院子。周晓梅也压下恐惧,死死的盯住门口。
门外的撞击愈演愈烈,还夹杂着叫骂和试图攀爬墙头的窸窣声。木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嘎吱的惨叫。
苏玉很快拿来一根结实的木棍,林听淮自己也从门后抄起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杠。
三人紧握武器,屏息站在门内,一声不吭,用沉默对抗门外的喧嚣。
幸好,苏承许当初帮忙安置小院时,特意选了厚实的木门,门把手也是加粗的铁制,安装得极为牢固,门板虽然被拍的一直晃动,但结构依然牢固。
也许是加固起了作用,也许是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和隐约可见的抵门重物让门外的人意识到强攻代价太大,疯狂的砸门声持续了约莫十分钟后,渐渐停歇了。
门外传来不甘的咒骂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走了吗?”周晓梅声音发颤地问。
“别放松警惕。”林听淮侧耳倾听片刻。
“可能只是暂时退去。苏玉,晓梅,我们把院子里所有能移动的重物都挪到门后和墙根下,加强防御。
另外,检查所有窗户的插销,用木板从里面钉死!只留通风的小气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像是修筑工事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将小院进一步武装起来。
将所有可能的进入点都加固或堵塞,做完这一切,三人已是精疲力竭,冷汗浸湿了内衣。
夜幕降临,浓雾让黑夜提前到来,也更添了几分恐怖。电力中断,小院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苏玉和周晓梅根本无法独自入睡。她们抱着铺盖,不约而同地挤进了林听淮的房间。
林听淮的房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更显逼仄,但这狭小的空间和彼此的体温,却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三人又将林听淮房里那个厚重的樟木箱子推到门后抵住,才敢稍微放松下来,和衣躺下,黑暗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听淮…”苏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黑暗中响起。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问题问出了口,黑暗中却是一片更深的沉默。
周晓梅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答案。
良久,林听淮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睡吧,保存体力。明天…或许会更难。”
按照剧情来说,这场浓雾,至少还要持续半个多月。而这,也仅仅是连环天灾的第一幕。
真正的饥荒,还在后面。
苏玉和周晓梅没有再问。她们从林听淮的沉默中,读出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这一夜,三人几乎无眠,听着窗外死寂的浓雾,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哭泣还是争吵的模糊声响,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微薄的温暖和勇气。
时间,在浓雾与恐惧中缓慢爬行。
一个月过去了。
双城,已然成为一座被□□笼罩的围城。政府配给名存实亡,秩序在生存本能前彻底崩溃。
砸门、破窗、明抢…为了口吃的,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
哭泣、惨叫、怒吼,时常划破浓雾的死寂,又迅速被吞没。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小院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听淮她们防御得更加严密。
门后的重物堆成了小山,墙上插满了尖锐的竹刺和破陶片,夜间轮流值守,绝不放松警惕。
存粮被她们小心隐藏,每日消耗精确计算,省之又省,地窖的入口更是做了巧妙的伪装。
然而,三个女性独居的肥羊形象,在日益疯狂的饥民眼中,愈发诱人。
试探和骚扰几乎没有间断过。有时是半夜扔石头,有时是白天在墙外徘徊叫骂,有时是装作街道干部敲门…她们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这天傍晚,雾气似乎比往常更浓,几乎到了对面不见人的程度。
负责值守这一轮的林听淮,正靠在门后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很快,她听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直接的砸门或叫骂,而是许多细微的、杂乱的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小院悄悄靠近!人数绝对不少,而且行动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和包抄的意图。
她的心猛地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们被有组织的团伙盯上了!
“苏玉!晓梅!快起来!有情况!”林听淮低声厉喝,同时迅速抓起了手边的竹竿和那把已经出鞘、磨得雪亮的柴刀。
苏玉和周晓梅瞬间惊醒,没有丝毫犹豫,抄起武器冲到门后。长期紧张的生活让她们的反应变得训练有素。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接着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然后,一个粗野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里面的小娘们,听着!我们知道你们有粮!识相的,自己把门打开,把粮食交出来,哥几个保证不动你们。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狰狞:“等我们砸进去,可就不光是粮食了!”
威胁,赤裸裸的,直指她们最深的恐惧。
苏玉和周晓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武器的手抖得厉害。
她们不怕挨饿,不怕辛苦,但门外话语中隐含的暴力和屈辱,让她们从心底感到冰冷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