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血液却唰地一下流空了。
谢苍指向了夜阑。
男人朝夜阑递了个眼神,让她坐到谢苍怀里去。
夜阑随着男人的示意,起身缓缓踏上台阶,朝谢苍走去。
夜阑的脚步跟她一样轻柔缓慢,无声地轻踩在每一阶台阶上,但是在夏梨耳里她的每一步都震耳欲聋。
她清楚地数着夜阑还差几步能走到谢苍的怀里。
最后一阶台阶。
夏梨吸了口气,顿时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理性控制,她猛地站了起来朝台上冲去,脑子空白。
“不行!”
冒出来的话是喉咙的肌肉自行运动说出来的,不受她的意识控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聚来,包括那睥睨天下的魔尊——谢苍。
夏梨冲到阶梯前突然清醒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夏梨顿时慌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为自己的行为
找个什么借口。
就在此时,夜阑脸色一变,变得凶狠无比,从纤细的腰间抽出一条软剑朝谢苍刺去。
“啊。”夏梨看到这一幕,还没喊出声提醒谢苍,就见谢苍双指夹住了夜阑的软剑。
夜阑怔住了,脸部变得狰狞无比,彻底疯魔,“魔尊这个位置是西鬼王的!”
她怒吼的样子与之前那个温和的神女截然不同,夏梨愣住了。
巨变来得突然,万将军立在台下还未来得及冲上去。
一片血液从夜阑的喉间喷洒而出,夏梨离得最近,脸上和青绿的衣裙上都被洒上暴雨般的鲜红血滴。
有一滴血液洒到了她的眼睑上,她的世界顿时变成了血红一片。
她眼瞳晃动,无措地站着。
怎么回事?
夜阑的身体在她面前直直倒下,随后是一片片碎剑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身后的舞女们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吓得惊慌失措,此起彼伏的尖叫。
谢苍的面容在夜阑倒下后出现在夏梨面前,他玄色的衣服不显血色,却仿佛浸透了血液。
他低头看着无神的夏梨,直直盯着她却向万将军命令道:“万将军,将这尸体处理了。”
万熔金波澜不惊地领命,率人将夜阑的尸体搬走。
穿着“裘皮”的男人一下慌了,猛地跪下磕头,“魔尊,此事我绝不知情,我不知道她是刺客,西鬼王也绝无这个意思。”
他的头磕得咚咚响,谢苍却没有理他的意思。
他慢慢地走下阶梯,走到夏梨面前:“既然你护驾有功,那就换你吧。”
夏梨睫毛眨了眨,血液糊满了她的上下眼睑。
她微微颤抖着却看谢苍,她想她在谢苍的眼里一定是陌生的。
而谢苍也是一样,在她眼里如此陌生。
谢苍上下打量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去给她换套衣服。”
夏梨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推着进了浴池,清洗干净身上的血味,又重新扎了头发,被四个人辅助着穿上了新衣服。
一套鲜红的宽袖锦衣。
她走在路上,脚步放慢,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谢苍。
谢苍发现她的身份了吗?
应该没有,不然他不会如此平静,面对想行刺他的人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她。
更何况她还违背诺言丢下了谢苍,若她真的被认出来的,她应该比夜阑死得更快。
她推开寝殿的大门,仆人就送她到这儿,不再进去。
里面却似乎还有几道门,夏梨沿着空无一人的殿门走去,只有两侧的红烛指示着她该去的方向。
她自己推开一道又一道的门。
一抬头,寝殿的尽头谢苍坐在榻前,右手撑在膝上,手上正在摆玩着什么。
他的影子在红烛的倒映下,显得幽深阴郁,漆黑的头发与他的玄衣融为一体。
他抬眉看过来,无数烛光闪映在他的红瞳里,被吸收被融为一体。
那里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漩涡。
那一刻,夏梨心头停跳,仿佛置身梦境一般不真实,她心头冒出一个毫无理由的念头——谢苍认出了她。
“过来。”
第73章
夏梨怔愣了下, 因这命令的语气。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去。
刚走进去,夏梨便注意到这个房间的不同,若不是谢苍坐在榻上, 她绝不会认为这是谢苍的房间。
无鸠峰上的暮云居, 简陋干净, 和谢苍一样永远是浅淡的颜色, 纯白,浅灰,淡青。
似乎再找不出一丝鲜艳的色彩。
若不是亲眼见到幻境打碎后的谢苍, 夏梨永远都不会相信谢苍身上竟然还有那么强烈的颜色。
而此刻, 则是彻底打破了她对谢苍的认识。
房间的四面墙上缠满了红线,红线上挂满了金色的铃铛, 密密麻麻,夏梨想起了那种裹在茧里的蝉,这红线就是那编织的厚厚的茧。
房间里充满了浓烈的红,近乎浓血般的红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梨看向谢苍,谢苍的眼睛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着。
就在她靠近的时候, 谢苍起身,夏梨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猛地顿住了。
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 她现在对谢苍有一种陌生的恐惧。
谢苍转身将手里的玉牌放置在架子上,架子前摆着两个白玉酒杯, 他拿起一旁的白瓷瓶, 往杯里倒酒。
“过来。”
夏梨走了过去。
“对着玉牌敬酒。”
谢苍也不解释为什么,夏梨以为这是魔界的习俗什么的,只好照着做。
她双手端着酒杯,朝玉牌一举, 仰头喝下白酒。
魔界的酒淡淡的很香,微微刺鼻却并不辣人,她回头一看,谢苍也正端着另一个酒杯,里面已经空了。
谢苍望着玉牌的眼神有了几分伤感,露出了以前夏梨熟悉的模样。
下一刻,谢苍走回床榻前,夏梨跟在他身后。
他慢慢转身,低头看着她。
夏梨在这样的对视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是夏梨,我来找你了,谢苍。
她的喉咙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哽住了。
“脱衣服。”
夏梨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的嗓音低沉却没有感情,“怎么,没人教你怎么侍寝吗?”
谢苍往前一步,夏梨猛地后退。
谢苍眼光一凛,抬手掐上夏梨下颌,让她仰起头,垫着脚望着自己。
他说话压抑着气息,却掩藏不住不满,“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看向夏梨的眼光让她琢磨不透。
他到底认出了自己吗?
还是说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舞妓”,是谁都无所谓,都可以给他“侍寝。”
她从窒息的喉咙间挤出几个词,“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苍泄出嗤笑声,“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那就不行。”夏梨一字一句地咬出这几个字,脸憋得通红,她猛地拽住谢苍的手甩开,提起长裙奔向门口。
这红裙长到拖地,夏梨生怕自己绊倒,将前面的裙摆抱到怀里往外跑。
当她跑到门口一只脚即将踏出门槛时,她突然停住了。
不是错觉。
她又停着喘息了两秒,才缓缓转过头去。
谢苍为什么没来追她?她的修为一定在谢苍之下,若谢苍想要她的命,她根本跑不了这么远。
谢苍抱着双手斜靠在床栅边,目光幽幽,仿佛没有情绪的一块石头,无悲无喜。
没有杀意,也没有高兴。
好像所有的一切他都不在乎一样。
夏梨等呼吸平复了过来,她攥紧了手里的裙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来追我?”
谢苍听到这句话,偏着头抬了抬眼睛,夏梨身着红裙的纤细身影就这么落入他的眼睛里。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不敢动。
谢苍盯着她,说道:“你想走便走,我不拦你,但,我也不会再去追你了。”
他冷静的话像是结案成词一样,似乎是个公平的判决。
但夏梨一听,却像被判了死刑,它明明白白地昭告着一件事——谢苍会放弃她。
夏梨顿时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只有冷风呼啸着穿过。
他认出了自己,再也不会去追你了说明以前追过。
他知道自己就是夏梨,曾经她被辛景拐走几个时辰,谢苍都气得要杀了他,但此刻,谢苍不在乎了。
不在乎她的去留。
他靠在床边的样子惬意慵懒,唯独没有着急。
夏梨慌了,攥紧的手指忍不住颤抖,一股酸意从胃里冒了出来,汹涌地冲向眼眶。
谢苍歪了歪头,看到了她眼里漫溢的泪水,却依旧无动于衷。
挂满了房间四面的红绳铃铛,明明有点风吹草动都总会有一两个铃铛忍不住响动。
此刻,密不透风的沉默连半点机会都没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