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79)

  他回过谢府的事,也不必问庄和初怎么会知道,单看他今日这副干净得像个好人一样的打扮,任谁都能猜出几分。

  庄和初点到为止,再不往深处揭他伤疤,只敛起衣袖,露出一截清瘦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送上前去。

  “谢参军若还有疑虑,可以再诊一次。”

  经刚才那一交手,他是不是个病人,已经不重要了。

  何况,比起诊出他装病,谢宗云更怕摸出他真有病。

  一个病人尚且能使出这般武功,那不病的时候呢?

  谢宗云掩住心中波澜,看也不看那坦然送来的手腕,只道:“也就是说,那天在巷子里,杀了那些西北恶匪的,是你?”

  “是我。”庄和初如坦然伸来一般又将手腕坦然收回,并坦然道。

  “那天大皇子去过那吗?”谢宗云又问。

  “庄某虽有幸为大皇子授课讲学,可也不过就是一介书生,大皇子肯听我几句啰嗦,只是他心地纯善,哄着我这病人高兴罢了。他那般年纪最是喜欢自己拿主意,与我也不是什么都说的。”

  庄和初似是而非地兜转一圈,忽而温然一笑,话锋一转。

  “谢参军在大皇子这般年纪时,想也是如此吧,不愿遵循谢老太医的意愿承袭家学,只想憋着一口气,自己闯一条青云路。”

  谢宗云眉头沉了沉,一时无话,只仰头闷了口酒。

  酒坛子里“哗啦”一声响毕,才听庄和初又接着道:“谢参军择了裕王这条捷径,所以宁可守在裕王身边做个七品司法参军,也不愿到远离裕王的大理寺当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说着,庄和初悯然一叹,“只是,不知今日境况,可也如谢参军所愿?”

  谢宗云默然片刻,紧着牙根道出一句昨夜在刑房里反复推敲无数遍,虽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怎么想都最为合理的猜想。

  “广泰楼的那些人,是你救走的。”

  “是。”庄和初还是坦然道。

  “那我今日找你,没有找错,就是你害的我。为什么?就为了扶大皇子那块烂泥上墙,使这等阴招,让裕王自己挥刀砍自己的膀子……”

  谢宗云拎着酒坛子的手在壁上紧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才勉强压住一腔挟着杀意的怒火,怒极反笑。

  “庄大人,还真是惯使别人的兵刃啊。”

  “谢参军误会了。”庄和初也笑,笑得如古井之水,汲来恰可灭火,“我是想帮谢参军一步登天,达成夙愿的。”

  第51章

  此前十年,谢宗云与庄和初一直同朝为官,也同住皇城,但这十年来,他与庄和初打过的交道加在一起,都不如这短短几日来得多。

  而且细细算下来,他得罪庄和初地方,也远比讨好他的要来得多。

  就是这么一个人,还是除当朝帝后之外与大皇子最亲近的人,凭什么,为什么,又怎么能在往死里坑了他一把之后,还善意迎人地对他说,这是要帮他?

  这太过荒谬。

  也正因太过荒谬,在此时此处、此情此景说出来,才显得尤为诚挚。

  那几口烈酒如流淌的火一般灌下肚时,已将谢宗云灌得清醒了些许。

  今日虽是他找上门来,可也不知是怎的,他越来越有种强烈的感觉,是庄和初想要在这里与他见面,他才执着一份无形的请柬,如这人所愿,屁颠屁颠跑到这儿来见他。

  简而言之,就是他被算计了。

  谢宗云气恼得像只猛兽,但是一只坠入陷阱的猛兽,张牙舞爪和狂嘶乱吼都不过是来掩饰无能为力的不安罢了。

  是以这人越是气恼,庄和初就越是和气。

  “我明白,谢参军是来向我要人的。要人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在裕王面前自证清白。但以庄某旁观之见,谢参军这些年深得裕王信重,该不是因为你比旁人都更清白吧?”

  庄和初转手拎起茶壶,缓缓为自己斟着茶,也温热清淡如茶汤般缓缓说。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谢参军的困局,已不是那几人的下落可解了。”

  一个害他至此的元凶首恶,竟能用这么一副苦海渡人的悲悯样子与他说这样的话,谢宗云气都气笑了。

  “庄和初你要不要脸?你不坑我,我上哪来的困局!”

  庄和初不以为忤,缓缓斟了茶,搁下茶壶,略略一抬眸,温然含笑的目光落在谢宗云肩头。

  那片衣衫上透出一片血色,且渐有蔓延之势。

  方才一番交手,谢宗云身上多处伤口都已迸裂,若不是冬日穿得厚,眼前怕是个浑身血淋淋的人坐在这儿了。

  “裕王身边有资格,又有胆量,对谢参军下这般狠手的,应该是裕王府的金统领吧?”

  庄和初拢着热茶在座椅中松了松身,愈发有些置身事外的闲逸了。

  “我虽未有缘与金统领来往,但曾听人说过金统领为人,他在这世上,是没有任何仇家的。但凡与他结怨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谁的错,他都绝不会留给对方活着向他报复的机会。”

  哪怕只是奉裕王的命令给人一顿刑罚,金百成也会慎重地将之算作结怨,即便裕王发话网开一面,那也不过是当场就死还是过几天再死的区别了。

  裕王将人交给金百成处置,与亲口下一道必杀令的分别,无非就在于这杀人的罪孽算在谁头上而已。

  浅浅一口热茶送下去,庄和初又一叹,颇有几分伤怀。

  “以谢参军现下的伤情,也许待不到外使入京,庄某再想请谢参军喝酒,就只能是敬到谢参军灵前了。”

  “庄和初!”谢宗云话音依旧粗粝响亮,却掩不住地有些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拖着半条命找上庄和初,就是想尽快搏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唯有裕王对他倚重如初,他才有可能靠着裕王的庇护躲过金百成这一劫。

  金百成是什么样的人,庄和初只是耳闻,他可是亲眼见过、亲身受过的。

  他这会儿还没被金百成找上,不会是因为别的,只会是金百成手上忙着裕王的差事,还没腾出空来。

  也许此刻那人就已在来取他性命的路上了。

  “事已至此,谢参军纵然带着广泰楼那些人的下落回去,有没有活路,仍不是定数。唯一稳妥的活路,是谢参军在裕王那里,将其取而代之。”

  “取代金百成?”谢宗云怔然一愣,旋即又骇然一惊。

  他听到这会儿才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拢着热茶疏懒而坐的人,不是要借金百成这把刀来砍他,而是将他与金百成推到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里,要他与金百成这两把刀相互砍起来。

  无论最后他们谁砍过了谁,庄和初都是为大皇子坐收渔利的那个。

  如此一手掀起惊涛骇浪却滴水不沾身的谋算,被他这般心平气和、温声慢语地道出来,便是见惯了裕王那些阴毒手腕的谢宗云,也不由得后脊发寒。

  小窗大静,静得谢宗云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之中擂鼓般的震跳。

  庄和初却好似在讲什么圣贤文章,和气又坦荡。

  “裕王府侍卫统领,这是离裕王最近的位置了,裕王若有难,这个位置的人必得身先士卒,裕王若腾达,这个位置的人也必居首功。谢参军何妨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

  谢宗云默然片刻,举起酒坛子又哗啦啦地灌下几口,怒火终于彻底散尽,几乎是认命地问。

  “你想使唤我干什么?你直说吧。”

  “不急,”见他这就松了口,庄和初和煦一笑,“兹事体大,性命攸关,还是慎重为好。谢参军且好好考虑一日,待当真下定了决心,再谈这些不迟。”

  谢宗云抱着酒坛子,眯眼看着对面那三言两语死死捏住他命门的人,忽然笑出声来。

  “庄大人,虽说人各有志吧,但凭你这身武功,这副谋算,好歹在朝堂上施展施展,对大皇子的助益也比砍死裕王身边几条狗来得大吧。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在家里躺得住呢?”

  “谢参军抬举了——”庄和初刚客套地起了个头,房门忽地打开了。

  又是“啪”地一声从外破开。

  二人一同转目看过去,俱是一愣。

  破门的是千钟。

  门一破开,人二话不说就往里闯来。

  刚闯进一步,脚下就拧了麻花,踉跄着打着弯儿地往前跌去,没待谢宗云看明白这又是哪一出,庄和初已闪身上前,一把将人捞住了。

  捞住了才发现,这出去时还好好的人,这会儿浑身软得像滩水似的,那双一向澄澈明亮的眸子里一片迷离,脸颊还泛着异样的红意。

  庄和初一惊,未等问上一句,手上的人忽一挺身,一步横到他身前,两手胡乱地抓着他直往自己身后塞去,一双迷离的眼睛努力瞪大着,虎视眈眈又迷迷糊糊地盯着谢宗云,含糊不清地喊。

  “大人你……你快跑,有……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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