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44)

  “有种放开老子!”

  千钟小心翼翼随在庄和初身后走进这阵阵嘶吼中。

  门内俨然是个牢狱,气息明显污浊了不少,石壁上的几处火台静静燃着那幽幽的蓝火,将被铁镣捆缚在刑架上的人映得一清二楚。

  竟还真是个她认识的人。

  是那孟记包子铺的店家!

  人被捆在刑架上,也只是捆住了而已,从身上到脸上都还是干净的,只听这中气十足接连不断的叫骂声,就知道他定然还没吃什么真正的苦头。

  这是怎么回事?

  千钟不明白,孟大财更不明白。

  他和他那远房侄子被谢宗云扭去京兆府,连个掏钱打点的机会都没给,嘁哩喀喳就升了堂判了罪,他侄子当堂就被扒了公服,他则被拖到京兆府大门前,生生挨了二十板子。

  好在打板子这一关上容他使了钱,总算手下留情不少,没伤筋动骨。

  一顿板子打完,正巧给京兆府马厩送干草的陈九拉着刚腾空的板车出来,好生笑话他一顿,直把他笑急了眼,为了赔不是,便提出顺路送他一程。

  再留情的二十板子那也是二十板子,刚刚打完,走动实在不便,他也就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

  走到半路,陈九说要上趟茅房,将板车拉到旁边小巷里头,央他帮忙看着刚买了挂在车上的那两尾鲫鱼,别让野猫叼去。

  陈九走了不多会儿,他在那儿趴着趴着,后脖子上冷不丁狠挨了一下。

  再睁眼,就被捆在了这么个鬼地方。

  一个青面獠牙的黑袍坐在他对面的一张书案后,手里捏着笔,神神叨叨地对他说,天道昭彰,洞明善恶,要他自供罪愆,以赎孽障。

  孟大财一点儿也不信鬼神那套。

  然而不管他问什么,那黑袍都再不开口,只管把他说的每一个字记下。

  四周尽是一团冷冰冰的死寂,连一丝风都没有,孟大财起初还耐着性子说些软话,然而字字声声皆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丝毫回应,直逼得人发疯。

  说着说着,软话就变成了硬话,硬话又变成了咒骂。

  忽见又有人进来,孟大财猛一激灵,这才唤回些冷静。

  来人也是罩着与那黑袍一样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同的是遍身闪着幽冷又富贵的辉芒,身后还随着个瘦瘦小小的黑袍。

  以孟大财多年送往迎来的经验,这人一准儿是个管事儿的。

  孟大财忙稳了稳神,呼哧呼哧喘了几声,咽着唾沫润润吼哑的喉咙,换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

  “尊驾……尊驾!小人贱名孟大财,在兴安街卖包子的,小本买卖,只为糊口,不知何处得罪,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那人也不接他的话,径自缓步走到案前,朝那书案后黑袍的笔下看了看。

  方才大呼小叫了些什么,孟大财已记不大清了,但总归不会是什么能惹人同情的好话。

  孟大财赶忙找补,“小、小人见识浅,心一慌,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多有冒犯之处,您多担待……多担待!”

  那人慢条斯理地翻完案上所有写了字的纸页,轻轻撂回给那始终没把笔放下的黑袍,才转面向他,淡淡开口。

  “怎么,还没想明白吗?若由我来问,可就没有减罪的余地了。”

  话音底色清润,却笼着一重寒意,如戛玉敲冰,入耳凛冽。

  有点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包子铺每日数不清的人来人往,皇城里可能让他耳熟的声音海了去了,孟大财无心多想,倒是减罪这话让他有所会意。

  “小人的罪……小人这才从京兆府出来,京兆府已经狠狠罚过小人了,小人这屁股都要被打烂了啊!要是小人从前犯了什么糊涂,求您大人大量,给指条明路,小人一定照办!”

  那管事儿的叹了一声,很轻很轻,好像是清明时节外出踏青时偶遇一座荒草丛生的无名孤坟,心生哀婉地一叹,叹得孟大财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京兆府治罪于你,是因为你诬告了一个小叫花子,是不是?”

  “是是……”孟大财忙不迭点头。

  “你为何要诬告她?”

  孟大财被问得好一愣,怎么又是个给那小叫花子出头的?

  无论如何,能知道个事由就好办多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大财忙老老实实把在京兆府招的话又招一遍。

  “小人心眼儿比针小,不愿让那小叫花子到小人铺子外墙下蹭热乎气儿,就栽赃她偷盗,想借京兆府的声威让她再不敢来……小人知错,小人真的已经诚心悔过了!”

  那人笑了一声,戛玉敲冰般的话音沾上了几许笑意,听来却比不笑时更让人心惊胆寒了。

  “京兆府是有些冤枉你了。”

  “啊?”孟大财一愣。

  “我倒是相信,你从前也并不知晓,那小叫花子总待在你铺子外面,就只是为了取暖而已。”

  孟大财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般架势把他绑来的人,竟还能是个给他主持公道的。

  要不是铁链子还在身上捆着,孟大财已经感动得要给他磕头了。

  “哎呀可算有人为小的说句公道话了!您说得没错,小人确实不知,当真就是个误会……真是误会啊!”

  “还好你不知。”面具后又传来一声轻笑,“若然你早知她是为的这个,怕是还要再有些日子,你我才能在此相见。”

  第29章

  那一声轻笑里只有笑声,毫无笑意,这样的笑,让孟大财在怔愣间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然而念头只是一闪,就被他自己否却了。

  怎么可能?

  那就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翰林院闲官,他要行善积德做好人,为那小叫花子出头,谢宗云也算遂了他的愿了,何至于再装神弄鬼折腾上这么一场啊?

  而且,听这人的话,好像也不是要替那小叫花子寻仇的架势。

  “能得尊驾一见,那是小人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孟大财拿出在包子铺里待客的热乎劲儿,小心翼翼招架着,“只是小人实在是愚钝,您有什么要提点小人之处,还求您给个明示?”

  “也罢。”面具后又是一声轻笑,“我再给你一处提点。”

  “是是……您受累!”

  幽暗之中,就见那片辉芒粼粼闪烁着,一句一步地朝他走来。

  “那小叫花子不曾入过帮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不敢久留,到你的铺子外取暖,定是深夜无人时才来,清早人多时便走,恰好不会影响你卖包子。生意人最讲求和气生财,既于生意上并无妨碍,也不知她是占了你烧柴生火的便宜,又为何如此煞费苦心也要赶走她呢?”

  千钟跟在庄和初身后也步步走近去,清楚地看到,孟大财一张刚刚还满是谄笑的脸蓦地一僵。

  为什么撵她走?

  自记事起,她在街上没有一日不被人撵,当真没有想过,这店家撵她,还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理由。

  叫花子被人嫌,被人撵,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孟大财也只僵了一僵,就僵笑着道:“小人、小人就是嫌她脏,就是一时糊涂啊……要不这么着,小人赔她钱,赔多少,您尽管开口,小人就是砸锅卖铁都如数奉上——”

  又一声轻笑将他的话打断了。

  明明是清润如春溪的笑声,却无端地让人遍体生寒,就好像这是人生里能感知到的最后一道暖意,在此之后,世间温暖明媚的一切就与自己再无关系了。

  “你没有嫌她什么,你是怕她。你想不通,兴安街那一带没遮没挡,你那铺子又从不结善缘,凭白出现个小叫花子,夤夜而来,清早就走,你不明就里,心慌得很,不得已之下,才决心用京兆府的门路彻底吓走她。”

  言至此处,面具后传出的话音顿了一顿,慨然轻叹。

  “自她在京兆府吃了罪,果真没有再来,你才有些安心,却没想到,时隔半个月,她又出现了,惊惧之间,你便故技重施,想要活活打死她了事。”

  纵是被青蓝火光映着,也能看得出孟大财面如土色。

  “小人……小人实在糊涂——”

  孟大财看起来并不糊涂,可千钟是真的糊涂了。

  她除了缩在那包子铺外墙下睡觉,也没做什么,怎么就会把这么个在京兆府都有依仗的店家吓到这份上?

  “你的确糊涂。放着好好的正经营生不做,却叫利欲熏心,做那为害社稷的勾当。然天地间自有因缘果报,你心无善念,便看不见他人疾苦,一个小叫花子在墙外取暖,就让你惊慌失措露了行藏。”

  “您、您这话……小人卖个包子,怎么为害社稷——”

  趁刑架那边的话音稍息片刻,书案后一直兢兢业业秉笔记录的黑袍忙揉了揉发酸的腕子。

  他们这儿不是刑狱衙门,从来就没有教化之责,一切只为解决祸患,所以审问之事上,一向开门见山,快刀斩乱麻,鲜少与已经捆上刑架的人这样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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