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这位置好吗?”
“那就都来坐一坐吧,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兴!”
“来啊!也来尝尝这滋味吧!”
楼上的士兵并未理会他的狂情愤语,纷纷开始撤退。
紫衣女子的手,从栏杆上抽离。
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口语:“我们扯平了。”
她也快步离开,直到脚步带起那面纱的一角。
楼梯和房梁上雕金错彩的装饰被火焰焚烧,带着碎屑和火星,一点点飘下来。
人生须臾,如若飞花。
高翊睁着眼睛,向后倒去,在死前的最后一刻。
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人。
卜瀚文抱着他的尸身,哭喊道:“陛下!陛下!”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大梁坍塌。
这对君臣,一同葬身在这漫天火海中。
楼外,海棠跨身上马,听到背后那巨大的响声。
琼楼玉宇坍塌了。
她回身望向那熊熊烈火。
火灭时,国也该灭了。
马蹄声缓步向前,她想。
新朝的国号,就叫“齐”吧,
兼济天下,修齐治平。
远方晨光熹微,太阳升起。
河西的号角在哨台上吹响。
“驾!”海棠丢掉帷帽,策马飞驰。
从今以后,不必再躲躲藏藏。
宇文海棠,她该回来了。
第七十三章 开平十五年,冬至。……
开平十五年, 冬至。
河西军队南下入京,与此同时,圣驾崩于陵邑城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念了半辈子佛的章太后, 在听到儿子死讯的那一刻, 终于扛不住打击, 倒在佛像前:“佛祖啊!你怎么…”
“你怎么这么无情啊!”
改朝换代非易事, 宫内宫外已是一片混乱, 有人变卖家产离开京都逃命去了,有人携妻带子躲进深山老林里避战,有人害怕被抓壮丁不惜打断自己的腿, 有人趁着动乱动起坏心思, 干上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营生了。
越是乱的时候, 越是犯罪横行, 总之是人心惶惶, 谁也不知今后是个什么章程,什么路数。
都城早已沦陷,昔日华美的宫殿,此刻成了朝不保夕的牢笼。
宫人们都忙着拢些财物, 各寻出路去了,连永乐宫的大门都没人看了, 好歹是正经住着娘娘在里面的。
可现在,那把大铁锁就那么孤零零垂在门上,无人去管。
韩美人却是十分怡然, 仿若无事,也不跑路,也不自尽,也不管宫女们逃跑时偷了她多少金银珠宝。
她只顾着在书案前画她那副没完成的《睡莲图》, 直到被一队士兵推开宫门。
才迎着那一道刺眼的光,终于抬起头来:“是谁来了?”
*
次年元月,新帝登基,建立大齐朝,定年号为景和,京都被改名为朔京。
城内巡防开始恢复,商贸街市也渐渐复苏,新的皇帝并非烧杀抢掠之徒,当国家治安恢复后,老百姓们又开始出来摆摊了,种地了,像往常一样,过着自己的日子。
今岁播种,来岁收成,媳妇坐月子要买只鸡补补,过年了想割三斤肉包饺子吃,家里最顽皮的小儿子又打了隔壁家的小子,便把那臭小子拎回来用藤条狠狠抽一顿。
老百姓需要的是过日子,什么姓高的皇帝,姓靳的皇帝,还是姓别的皇帝,都一样,只要顿顿有米有菜,逢年过节再能割点肉,那就是好日子!
街上说书的摊子门口围满了人,干巴老头子拿一把折扇,说得口水直喷。
宫闱秘辛,茶余饭后,家家户户都得跟着闲扯几句,以显示自己没有落伍。
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那个令人无比震惊的消息。
齐帝之妻,即将入主长信宫的新任皇后尚氏。
竟然在早朝时亲自向朝野上下昭明身份,称她乃是先皇后宇文氏。
因当年在宫中被奸人所害,父兄蒙冤,自己坠湖,幸而得上苍保佑,九死一生,逃亡到河西地界,后与齐帝相识成婚。
如今旧朝已灭,她要恢复名姓,为父兄平反,要追封其父为宁国公,追封其兄为华安侯,特命礼部重修陵墓,择吉日迁坟安葬。
在说书的摊子前,刚割了肉准备回家的老大娘听了,乍舌叹道:“我的乖乖!我的乖乖!这些贵人们,真是妙人!世上还有这么离奇的事!”
有人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哎呀呀,竟也有人这么命好,皇后这位置坐一次就够不容易了,还能坐上来两次!”
旁边人道:“这不是命好,这是命大,先皇后不就是原先宇文大相国的女儿吗?她爹她哥不是下了大狱死了吗?那罪状还贴在菜市口公示来着,俺滴娘嘞!俺是不敢想呐!”
要说起宇文大相国,那说书的又有另外的故事了,于是再收每人三文钱的茶水费。
不远处悦来楼的包厢里,定国公正在宴请几位同僚,也是愁眉苦脸的。
宇文皇后的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定国公为此事病倒了好几天。
死人怎么能复活呢?当时明明宫里都发丧下葬了,先帝还给她追封了。
现在皇帝死了,皇后却又活着回来了。
不仅没死,还成了如今齐帝的新后。
诈尸也不带这么诈的呀!
不过既然新后敢亲自出来证明,那就是不怕任何人的闲言碎语了,皇帝必也是站在她这边的,否则这样不光彩的旧事,该遮掩一辈子才是。
宇文皇后就是尚皇后,尚皇后就是宇文皇后。
这二者间的关系定国公也是说服了自己好久才接受这个现实。
当然了,从前见过宇文皇后的人不少,除非她一辈子不露面,不然总有人会发现她就是当年的宇文氏。
她选择自己站出来说,大概也是怕以后遮掩起来麻烦。
这件事传得离奇,民间更是众说纷纭,定国公却还在为另一件事烦恼。
如今这情境,国家易主,旧臣难做啊!
此时旁边的同僚灌下一杯酒,带着醉意道:“靳侯谋反...他真是…”
立刻有人呵斥打断他:“住口!”
“你慎言啊林大人,那是陛下!”
“陛下所为,自然是拨乱反正,何谓谋反?”
那林大人讥诮笑着,又长叹一声:“唉,可怜咱们先帝啊,年纪轻轻的,唉,不说了!”
同僚又道:“林大人,你再这样哀惜先帝,小心新帝要来算你帐了,如今他刚刚登基,对咱们这些前朝旧臣还没来及处置,你还能在这里喝酒吃肉,等他腾出空来,谁知道咱们这帮人是什么下场,你啊,就别急着给自己找坟埋了!”
提到此事,众人又沉默了,无声无息,才最可怕。
定国公就是其中最害怕的,当年宇文氏遭难,他们家落井下石,毁约退婚,如今宇文氏起复,宇文家的女儿又做了皇后,能放过他们吗?
一提起当年退婚宇文氏的事,定国公就后悔不迭,当初怎么就头脑发昏上了杨家那条贼船,杨家跟宇文家可是血仇啊!这可怎么是好?
再想到现在家里那个母夜叉祖宗奶奶杨萱,把他儿子骂得头都不敢抬一下。
老天爷啊,定国公心想还不如直接死过去算了。
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了。
*
推开长信宫的大门,这里的一切还和她走前一样。
没有落尘,没有朽味,应是有人来定期打扫过。
海棠的手轻轻拂过梳妆台,她曾在那里对镜装扮,与春泠甜笑耳语。
拂过博古架,那里的每一本书,都是她亲自放上去的。
拂过绣花的纱帘,手绘的丹青,床幔上的鸳鸯图还是崭新如昨,每一处,都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影子。
这里的一切,这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昔年音容笑貌仍在,而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门外,新的金匾已经送来,宫女进来问:“娘娘,将要吉时了,现在换匾吗?”
海棠回身过来,点头道:“换吧。”
她已将长信宫改名为凤仪宫,这里也要重新修缮一番。
最好不要再有从前的样子,不要再看到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往。
命运的洪流推着她前进,使她不得不再次踏足这座皇城,走进这座宫殿。
这一次,会是什么样,她也不得而知。
不过她已做好准备,新的朝代,必将迎来新的主人,新的明天。
她要承担起中宫的职责,成为一个受万民敬仰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