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权贵低声怒骂发泄了几句,今天上场的这人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撑过,真是扫兴。
斗兽场的负责人是一个目露精明的商人,他低声陪笑耳语几句,让各位权贵们再耐心等等。
“十六的本事远远不止于此,他是批人中最出挑的一个,在下虽不敢托大,却也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于是那些权贵暂且按下性子,起身要走的人又纷纷落座。
血腥味刺激着食欲,就在豹子的张开嘴,想要吞吃的时候,一动不动的似尸体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身上还带着血,漆黑冰冷的眼神再不见颓势,涌动着暗流,以极快的速度翻身到豹子身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丝,套在那凶狠的畜牲身上。
豹子被刺激着发了狂,想要将身上的人甩下来,可越是挣扎,那索命的银丝收束的越紧,它狠狠的将身躯撞在一旁的墙壁上。
这一下的力道若有千钧,十六又咳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还不等他缓过神来,接二连三的撞击又袭来。
他四肢再难承受被甩了下来,像是一块破布沙袋被翻来覆去的捶打。
十六身体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时侧头看到的就是看台上情绪鼓涨的人群,一声又一声的:“废物!快起来啊!我刚才可是在你身上下注了!”
“这种人最是命贱了,你们瞧他现在还睁着眼。”
“喂小杂种,想想赢了之后的奖赏!你现在死了是想让老子血本无归吗?”
十六闭了闭眸子,眼睛滴湿漉漉的东西,是浓稠艳丽到极致的血糊了半张眼睑,他嘴角扯出一抹愤恨的,不甘的笑。
他如今在他们眼中和泥猪疥狗没什么区别。
可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在上面的位置,他会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的。
花豹喘着粗气张开血盆大口,它在这人身上吃的苦头已经足够多了,不敢再掉以轻心,只盼着快些将他吞入口中。
低下头的时候,它獠牙却被撑住,那人竟然还有力气死死抵抗着,那一截被撑断的银丝插在它的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合不上,吐不出。
十六撑起最后一口气,尽管半个身子都陷在了它的口里,却仍不罢休的将它的头死死按住,另外半截银丝插入它的脑袋里。
大股大股的鲜血洒在他的身上,腥臭的快要让人睁不开眼睛,他却松了一口从入场之后到现在一直绷着的一口气。
他却知道自己活了下来了。
十六半阖着眼,天际的云层层堆积,又是快要落雪的天。
通身漆黑的乌鸦驻足在远方的枯槁的枝干上,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叫。
看台上的人意犹未尽的离开,十六缓缓闭上了眼睛,天地难得的寂静。
半晌过后,一到脚步声逐渐的向自己靠近。
他睁开眼睛,看向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站的远远的坊主,他转动着黝黑的眼珠扯动嘴角:“还请坊主兑现承诺,我想要被举荐上青云台。”
青云台最先时的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当朝太傅在入朝为官之际曾登高望远,在此处题诗一首,后入了内阁,一步一步到如今高位。
那处也被改了名,成了当朝的一处名址,满朝文武在打马上任之前,都会来此观瞻,祈愿着自己今后的青云路能够顺遂。
十六提出这个要求,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坊主老谋深算的垂下眼眸:“青云台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登的上去的,十六你再好好想想,务实一些吧。”
“坊主何意?你该知道,我走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此。”
他像是一柄并宁折不屈的剑,无依无着的伫立在天地之间。
坊主难得的弯腰劝言:“你是我一路看过来的,我也不想折了你,实不相瞒,有个权贵愿意举荐你,可这个名额被京都一位富商盯上了,他搭不上更高的关系,想要借此为自己的儿子要这个名额,他愿意出这个数。”
五个手指在他面前晃动,
像是一座五指山将人难得挣得的一口气又压了回去,眼珠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更绝的荒唐。
他死死咬住牙关,明明一路摸爬滚打的走过来,原本以为看了足够多的世态炎凉,可如今愤恨的语气还是无处可遮掩的泄露:“我用命换来的,被一些银钱就打发了,这与花钱买人命有何异?”
“如今都世道不都是这样吗?这可不是一些钱,几万两银子足够你衣食富足一生,十六我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
“不用考虑,我不愿意。”
坊主只觉得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想再劝两句,肩膀上已经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手:“坊主的好意既然已经送到了,剩下的事情交就交给老身吧,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留一条贱命。”
接着便是郎主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昏昧中,他身上原本就不带什么光,此刻湮灭的更加彻底,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打手比方才殊死搏斗还要让人窒息。
脸被按在地上,脊背被脚踩踏,所有的痛苦都被扼制在喉咙里,他一声不吭。
“老爷,这小子邪门的很,我们哥几个的力气您是知道的,一点都没收着,都这样了他还不松口。”
那富商背着光,甚至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模样。
“对了,你的那个同伴叫什么?”
“你别动他!”他声嘶力竭的喊着,可惜没人能听得进去。
“他现在老身府上养伤做客,那样猪圈一样的环境只会让伤口更加恶化,我愿意对你们以礼相待,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领老身这个情了。”
犹豫的时间那么短又那么长。
最终,十六卸去了所有的抵抗,挣扎和不甘,丧败的低垂下头,被人像摊烂泥一样踹开一尺的距离。
富商见目的达成,带着跟随的一行打手扬长而去。
在身上逐渐失温,在血液一点一点凝固之前,十六艰难的抬起手,撑起身子寻着富商留下的一个地址走过去。
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在雪地上,行人看见他如此模样皆是皱着眉头闪身闭让,生怕沾染到一星半点,被他身上的血煞招惹到晦气。
有性格顽劣的孩童朝着他身上扔了几个雪球,被大人制止着连忙带走。
十六冷眼看着,缓缓走着,终于到了那豪气的宅邸前,门前两个耀武扬威的石狮子将他衬得像是丧家犬。
还不待他上前去询问,两个家丁打开门一卷草席被扔了出来,草席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沉又闷,一角散开,里面遮掩的也都显露。
他踉跄着走过去,摸了摸早已经冰凉的的十五,有些喘不过气的抖着手将他睁着的眼睛阖上。
两个家丁拍了拍手上不小心沾染到的脏污,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终于将那个麻烦处理掉了,可下一秒,朱红的大门被撞击的声音让人心头一跳。
门被撞开,一道身影疯狗一样,不要命的往里面闯。
只不过看着凶狠,却没了力气,家丁推拒着想要将他丢出去,不料老爷正领着贵客入门,看见这番场面脸色顿时格外难看。
他前恭后倨的跟在一权贵身后,低声下气的让人先入席,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等权贵走后:“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当我这里是慈善堂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
他话说完,眼风终于施舍给了那蓬头垢面的乞儿,他认了两眼之后才确定,这是在斗兽场的人。
“原来是你啊,可是来接你的朋友的?我这就让人把他送出来。”
“不用了,他现在就在门外。”
家丁上前对着老爷耳语几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耳光:“我说过了要把人好好的伺候着,你们这群刁奴,耳朵都是怎么长的?如今倒好,你让我拿什么给人家交代?我之后就将你们都发卖了。”
他自认为如此就算是罚完了,挥了挥手驱赶苍蝇一样:“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将人好生安葬了,入土为安吧。”
十六抬起一双淬了毒的眼睛,事已至此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了,他将今日的这份欺辱刻印在骨子里。
富商见他毒蛇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冷嘲一声也不打算再装模作样了:“你们这样的人就是喜欢把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你要知道,它其实也是最一文不值,反而还会拖累你,我今日免费教你这个道理,你还应该反过来谢谢我。”
“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好好答谢。”
天地浩浩,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去的时候一时竟不知道该归到何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冰碴子扎在喉咙里,进气没有出气多,他觉得他快要死了。
像他这种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间恍然划过一道人影,一双眼眸流转着华光的眼眸。
她站在花团锦簇之地,周围尽是温暖如春。
在他快要踉跄站立不稳的时候,也只有她扶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