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橙宝进了内室,果真见绿宝靠在大迎枕上,木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这没有什么稀奇的,从前绿宝没遭难的时候,也时常这样发呆。
橙宝把丫鬟们遣到外头,自坐到架子床前的圆鼓凳上,笑着同绿宝说,“四妹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家马上就要来退亲了。你一向看不上吴家,对这桩婚事百般不愿,这会子可算是称心了。”
吴家是普通人家,家里只靠着祖上几亩薄田过活,但那吴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勤奋上进,品行端正,就入了姜澈的眼。
姜澈和周氏都觉得绿宝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嫁入人员关系错综复杂的世家大族。像吴非这种,上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家里只一个寡母,自己又出息的,就非常合适。
可惜锦绣堆里长大的绿宝没能理解父母的苦心,对吴非,自然就不大欢喜了。
听了橙宝的话,绿宝的眼珠微微动了,脸就转了过来,看着橙宝的嘴唇一张一合。
“四妹妹是姜府嫡女,便是吴家退了亲,原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的。可惜啊,如今四妹妹宁死不屈的英雄事迹已经传遍了盛京。谁人不知四妹妹在提刑按察使司的牢狱中受尽折磨?”
“沾了盐水的鞭子甩下来,衣衫破碎,露出的雪白肌肤,有没有叫那些狱卒看直了眼睛?他们给四妹妹上刑具的时候,肮脏的手有没有趁机在四妹妹胸前摸上一把?四妹妹知道的吧?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了……我若是四妹妹,就找个池塘投进去死了算了,好歹洗一洗,清清白白投胎去!”
姜橙宝从前说话不至于如此刻薄难听,只是她今日因绿宝没了一桩大好亲事,气得狠了,什么腌臢话都说出来了。
这时,许久未曾开口的绿宝说话了,声音沙哑,“你若是我,早就受不住酷刑胡乱招认、给姜家带来灭顶之灾了。这会子说不定已经上了断头台,赤裸上身的刽子手在鬼头刀上喷上白酒,准确无误地砍在你纤细的脖子上。温热的鲜血喷了一地,你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有意识,睁大的眼睛看着自己没了头颅的身体倒在血泊里抽搐……”
姜橙宝听得脸色煞白,到了后头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夺门而出。
绿宝嗤笑,就这心理素质还敢来挑衅她?渣渣!
她仰面躺了下去,继续一点点消化这具身体的记忆。
姜橙宝恶毒地挑唆姜绿宝自杀,殊不知真正的姜绿宝已经死了。这个女孩儿撑着一口气回到盛京见着了家里人之后,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姜四姑娘姜绿宝的身体里住着的,已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
这几日,她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姜绿宝之所以能熬过济州按察使司牢狱中的酷刑,并不是因为她坚韧不屈、视死如归,而是因为她不怕疼。
专业术语叫感觉自律神经障碍。这种疾病类型的患者,其痛感的传导受到阻滞,即丧失了痛觉。
越长大,姜绿宝就越察觉出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崴脚,她不疼;绣花的时候不小心戳到手指,她不疼;喝茶的时候不小心烫到,她不疼。
她甚至拿刀偷偷划伤自己的手臂,有血流出来,依旧不疼。
她不知道疼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妖怪,披着人皮混迹在人间的妖怪。她惶恐害怕,小心翼翼,躲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敢同人过多往来,生怕暴露自己的秘密。
有时候,她也学着姐姐妹妹佯装疼的模样,张着嘴皱着眉。可是她们都拿怪异的眼神看她。
好像她妖怪的模样已经露出。
渐渐的,她越发躲在碧落斋里不肯露面了。
后来,她随着姜澈在任上,辗转各个地方。
她喜欢这些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无人说她孤僻阴郁、性子古怪,只道巡视御史有个清高矜傲的女儿。
可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想回到盛京的姜府。
姜绿宝想告诉母亲,这些年她虽然同母亲疏远,可是依然爱她。她想在死的时候,毫无顾忌躺在母亲的怀里哭,哭她虽然不疼,但是害怕。
“绿宝。”丫鬟掀了帘子,急匆匆赶过来的周氏在外头调整好呼吸,轻轻唤了一声,生怕惊扰了脆弱的绿宝。
周氏留了人在碧落斋,所以橙宝的失态立刻传到了她耳中。她只当绿宝的脾气又上来了。
如今的姜绿宝看着一脸担忧的周氏,不由想到自己另一个世界的妈妈。大卡车失控撞上骑小电驴的她,这种意外一定令妈妈很难过吧?
“母亲,我害怕。”她扑进周氏的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她也是害怕的,怕再也见不到妈妈,怕这个陌生的世界,怕自己这抹游魂哪一天烟消云散。
多少年了,周氏多少年没有抱过这个女儿了。周氏拥着绿宝哭得不能自抑,“绿宝别怕,母亲在这里,母亲永远护着你,别怕别怕……”
又喃喃道,“母亲今天很高兴……不是,不是高兴你害怕,就是高兴……”
一时竟语无伦次。
绿宝破涕而笑,“我知道,母亲抱到了我所以高兴,以后我天天给母亲抱。”
哄得周氏拿帕子直按眼角,又哭又笑,“好好好,以后绿宝天天给母亲抱。”
第2章 退亲(二)
七湾巷的姜家,有耿直的父亲,有温柔的母亲,还有睿智的祖母,穿越之后有这样一个安身之所,姜绿宝觉得十分幸运。如果真能如姜橙宝所说,与吴家退婚,之后再也无人愿意上门提亲,那真是……太好了。
姜家富庶,想来不介意她留在家中做老姑娘。
但吴家迟迟没有动静。
连三姑娘姜黄宝约好相看的几户人家都使了各种借口推三阻四,作为罪魁祸首的四姑娘姜绿宝,却依然没有被退婚。
甚至过了两日,吴家公子吴非携了药材上门问候四姑娘,并含蓄地表示,他十分敬重四姑娘的人品。
周氏心中大石落地,只觉绿宝终身有托,对吴非越看越爱。到最后吴非起身告辞的时候,周氏已经是一口一个“我的儿”。
其实吴家太太并不十分愿意继续这门亲事。只是姜澈眼光不错,吴非确实人品端正,他坚称不能做那“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猪狗之辈。
吴太太拗不过儿子。
她后来想这样也好,姜四有这样的把柄捏在她手里,在她这个出身市井的婆婆面前不免就底气不足。她拿捏起姜四来也容易得多。
“凭什么我被退婚,她姜绿宝就好好的?”得了消息的姜橙宝在缇光筑里砸碎了一套上好的精致茶具。末了,趴在塌上呜呜哭泣,直怨自己命苦,托生在姨娘肚子里,叫人这样糟蹋。
山奈给山栀使了个眼色,山栀便悄悄的去把王姨娘给请了过来。
王姨娘从前是周氏身边的丫鬟,生了二姑娘抬了姨娘之后谨守本分,依旧在周氏身边伺候。周氏喜她安分守己,也就愿意抬举姜橙宝了。
“二姑娘,那泰顺伯府一见咱们姜家有点风吹草动就忙不迭撇清,可见不是良配。”王姨娘低声劝着,“太太一向疼你,大姑娘、四姑娘都有了出路,以后的好人家肯定紧着你先。”
“姨娘懂什么,太太再疼我,我也不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以后,再没有比泰顺伯府更显赫的人家了……她姜绿宝都这样了,吴家为什么不退亲?还不是因为她是嫡出的,吴家舍不得这门大好亲事!前有姜家,后有宜昌伯府,有这样的助力,娶一个声誉尽毁的女子又如何?”
姜橙宝又埋怨起周氏,“太太平日里说疼我,节骨眼上也不帮我争取,泰顺伯府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太太就恼了……”
“二姑娘慎言!”王姨娘低声喝止她,“姨娘读的书不多,可也知道四姑娘的大义。若没有她在狱中咬牙撑着,咱们姜府说不定早就没了。且哪个母亲不护着自己女儿?泰顺伯都打到脸上来了,太太难道还要忍着吗?”
姜橙宝此刻哪里听得进王姨娘的苦口婆心?她扬声道:“这一切都是姜绿宝自己招来的!若不是她为了讨好镇北王妃上赶着去王妃跟前说话,咱们家哪里会跟萧家扯上关系?是她害了我,是姜绿宝害了我!”
镇北王妃是萧池墨嫡亲的姐姐。
绿宝曾经跟着姜澈在福建汀洲住过一年,镇北王妃思念家乡,特召过绿宝到跟前说话,还赏了不少东西。那济州的提刑按察使正是借着这个由头将绿宝下狱。
王姨娘倒抽一口凉气,“二姑娘,你怎能如此污蔑四姑娘?明明是王妃召唤,四姑娘哪能不从?”
“我怎么污蔑她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王妃召见?她原就是个坏东西。姨娘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不小心撞倒她,她摔在地上不过蹭破了一点油皮,就大哭着喊疼,活像断了条腿似的。那一次我可是被父亲罚抄了整整一百页的大字!”
王姨娘笑道,“那是四姑娘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