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君颇为心疼地抚着她的鬓,唇颤抖着,随即缓缓道:“你若想好了,阿娘自是支持你的。方才探这脉象,只觉喜脉十分微弱,这孩子兴许保不住,便是生下来也是个病儿。”
柳茹萱摸了摸小腹,面上浮起哀凄:“萧敛嗜杀,这是他的报应…阿娘,再让我想想吧,我也不知该不该把这孩子生下来。”
又犹豫了。
“孩子生下来,若是不能跑,不能跳,只能靠药来吊着,想必也会很痛苦的。”她低喃着,想及之后孩子的一生,更是揪心。
得知消息的柳轩匆匆赶来:“萱儿,萱儿。”
柳茹萱偏首,跑上前去,一下扑入他的怀中,哭道:“爹爹,我怀了萧敛的孩子,可这孩子是个病儿,脉象也不稳。”
柳轩看了眼楚文君,后者点了点头,他放缓了声音:“我们家萱儿生得美,性子也好,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既是个病儿,生下来也只是受累。”
柳茹萱抬眸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萱儿之后不再找夫婿了,和爹爹阿娘在一起,要比宅院来得松快得多。”
楚文君走上前,似是看出了柳茹萱的犹豫和偏向,牵着她的手,柔声道:“如果萱儿还想试着保保这个孩子,阿娘替你开些药方,看看能不能好转,可好?”
似是看出了她所有倔强后的犹豫,楚文君轻声道。
柳茹萱噙着泪,点了点头。
“要不要告诉萧世子一声。”柳轩颇为担忧地看着柳茹萱,补充道。柳茹萱一听,忙惊恐地钻进楚文君怀中,大哭道:“不要告诉他,不要,他肯定会抓我回去的!”
楚文君见她这般,心里也是一揪一揪地疼,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阿娘在,萱儿不要怕。我们不会再让萧敛带你回去的,你就好好待在我们身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的。”
接下来十数日,柳茹萱就似泡在了药罐里,身上亦是一股中药味。
她心中只盼着能孩子能慢慢好起来,几月后能有一个全乎的丫头或小子。
偏生事不如人意,在稍有好转之时,忽然急转直下,脉象愈来愈弱。
“萱儿,身子可还好?”楚文君把着她的脉,轻声问道。
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柳茹萱坐在椅上,静默地看着桌旁一碗安胎药,又抚了抚小腹:“阿娘,我想要一碗堕胎药。”
楚文君捏了捏她的手心,沉默一瞬,道:“好。”
柳茹萱没让任何人进来,闷在屋中。正逢初夏,电闪雷鸣,雨珠跳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屋溜垂下雨线,瓦上落雨声沉沉入耳。
湿热的屋中。她瘫坐在地上,湘妃色裙摆层层展开,似初夏的莲。
一碗药下去,很快便见了红。血在裙摆上蔓延开来,柳茹萱低着眸,怔怔看着,喃喃道:“就叫你萧逸之,好不好?”
她低低哭了起来,晕了过去,一直守在房门外的柳轩和楚文君听到声响,忙进屋查看。
连着数日,柳茹萱都闷在屋中,孩子衰弱,再加上堕胎药是楚文君依着她的体质、用着上好药材配的,又用了诸多金贵药材将养着,她身子并没多大损伤。
只是,有些累了。
柳茹萱靠坐在窗边,看着青山绵延,竹林苍翠。渐渐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遇上了一个小娃娃,头发束成冠,穿着石榴红锦袍。
柳茹萱走近:“小娃娃,你是迷路了吗?”
“是娘亲迷路了。”萧逸之转过身来,面容稚嫩却沉静,生着与萧敛一般无二的眉眼,鼻子嘴巴却很像柳茹萱,肤色胜雪,站在光下。
“逸之?”柳茹萱见此又走近几步,杏眸噙泪,声音颤抖着。她抬手便欲摸摸萧逸之,可却避开了她:“娘亲为什么要离开爹爹?”
柳茹萱一滞:“你不想我离开你爹爹吗?可娘亲在他那儿,待得不开心。”
萧逸之凝着柳茹萱,带着些眷恋和依赖:“娘亲出去走走吧,天地宽广,走走也许心情会好很多的。”
“你还会回来吗”柳茹萱牵住了他的手,柔声道。
“兴许会,兴许不会。”萧逸之抿唇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可是我还想再见到娘亲。”
柳茹萱忽地从梦中惊醒,她伏过的案上,落着些石榴花瓣。她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树,花开得正盛,风掠过,整树红绡簌簌作响。
屋外风景甚好,天地广阔。
也许她该出去,哪怕是散散心,亦是极好的。
破天荒地从屋里出来,她新换了一袭明媚的石榴红裙,头发亦梳成了未出嫁时的模样,珠花亦不再是往日的海棠花,而是热烈灿烂的石榴花。
檐角宫铃声响,夏风阵阵,柳茹萱从游廊行过,檐下碎光落在她脸上。待行至主屋门口,柳茹萱正欲敲门,却听楚文君和柳轩正颇为担忧地商量事,本欲走,却蓦地听到“萧敛”的名字。
“如今楚梁大战,萧敛正带梁军往这一带袭来,夫人有何打算?”
只听楚文君说道:“云雾山庄虽隐蔽,但毕竟夹于楚梁之间,难免危险。我们还是速速离去,至于去哪...”她停顿一会儿,似是在凝神思考,忽而道,“便去西域罢。如今西域持中立之势,想来安全些。”
“都听夫人的。”柳轩一如往常地听从楚文君的话。楚文君重重放下茶碗,似想起了什么,颇为恼道:“我这阿弟,以玉儿逼迫我们效命,又以蛊人成精兵,当真是无法无天。如今我们若是与他一刀两断,也不知他会如何。”
柳茹萱心一沉,笑意渐淡。
柳轩握紧楚文君的手,柔声安慰道:“索性我如今虽丢了官职,改名换姓,但尚留了万贯家财在这云雾山,我无论如何会护着夫人和萱儿的。”
“阿娘,爹爹。”柳茹萱提起裙摆迈过门槛,笑道。楚文君和柳轩正在讨论些事,听及此纷纷转头:“萱儿,你终于出来了。”
柳茹萱噙着丝笑走上前,坐到楚文君旁边,揽着她的手臂:“阿娘,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们什么时候收拾行囊走呀?”
楚文君刮了刮她的鼻梁,轻笑道:“西域有很多好玩的,你会喜欢的。萱儿想何时走?”
抿了抿唇,颇是不舍地看着她的爹娘一眼,她随即似是下了决心:“爹爹,阿娘,我不想随你们去西域,萱儿想去楚部后防,救治伤兵。”
柳轩和楚文君听及此,纷纷大惊失色。楚文君揽着她的女儿:“萱儿,楚部危险,你若是不在我们身边,阿娘和你爹爹都会很担心的。”
“阿娘,爹爹,我知道你们担忧我安危。可萱儿不能一直在你们的保护下,萱儿想自己一个人好好待待,救些伤兵,不管他们是哪个阵营的,我都可以尽力救救,也不枉阿娘这些年教我的医术。”柳茹萱认真地说道,眼眸放着光,和先前消沉的模样迥然不同。
楚文君和柳轩对视一眼,眉稍稍蹙起,两人眼底皆是同样的担忧。柳轩颇为不舍,正声道:“萱儿,和我们一起走。楚部后防艰苦,哪是你一个小女娘能受得了的。到时候你到了那儿,想回到我和你阿娘身边,就悔之晚矣了。”
柳茹萱就知道柳轩不同意,闻言撒娇道:“阿娘,爹爹,你们就让萱儿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真的真的。”
“萱儿好不容易有了一件想做的事,还是济世救人的好事,你们就让我去吧。”
“如今也没婚约绑着了,说不定萱儿就寻到了一如意郎君,安心过日子了呢。”柳茹萱见他们面色动容,又添了把火。
楚文君低眸,见柳茹萱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杏眸里亮晶晶的,嘟着嘴满眼恳求,心下不忍,偏过头去:“好吧,就应你了,但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但我派几个懂武功的侍女跟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阿娘待萱儿最好了。”柳茹萱登时笑意盈盈,朝柳轩瘪了瘪嘴:“爹爹要多向阿娘学学。”柳轩无奈叹了叹气:“你这丫头,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柳茹萱笑了笑:“阿娘和爹爹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去收拾行装。”
楚文君点了点柳茹萱的额头,斥道:“你这丫头,就想着收拾行囊走人了,就这么舍得我们?”柳茹萱摇了摇头:“才不是呢,萱儿自然舍不得自己的爹娘。只是多待一日,就多些危险,萱儿想我们都安安康康的,活得长长久久。”
楚文君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轻声道:“我们大概三日后出发,萱儿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柳茹萱怔怔出神道:“萱儿想给逸之立个衣冠冢,碑上只刻萧逸之三字。”
“逸之,好名字,只是为何姓萧,萱儿先前不是说姓柳吗?”
柳茹萱手指绕着楚文君的头发,怔怔道:“若这孩子生下来,自是和我姓的。如今他胎死腹中,我对不住他,就只能让萧敛来背了。”
听到这番话,柳轩又好笑又心疼,摸了摸她的头:“萱儿受苦了,你若想寻我们,就去西域朗玉台寻燕将军,他会助你找到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