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敛起身,理了理衣袍,扫了一眼柳茹萱:“元宵那日,我会请些杂耍戏班来府,你不必念着外面的新鲜。”
“这次你若是敢偷溜出府,我就不会像上次那般轻而易举放过你们。连翘,看好你主子。”
柳茹萱蹙眉看着萧敛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连翘,他就这么生气了?”
可此次不趁乱逃,又该何时可以。
连翘复又为柳茹萱上了些玫瑰色口脂,轻声道:“萧世子也是觉得外面人心险恶,担心棠娘的安危。”
柳茹萱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分明是将我像物件一样私占着。总归是他先高兴,这才考虑着我高不高兴。”
连翘忙捂住柳茹萱的嘴,惊道:“棠娘,你以后不能再在说这些气话了,被人听去,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柳茹萱垂下眼睫,点了点头,连翘这才松手。
牢房阴暗,只高窗透进几缕光。满室皆是血肉的腐糜之味,隐隐还有些腐鼠流窜的窸窣之声,搅得稻草乱飞。
“上面知会,今日世子爷要过来亲自提审那犯人。”一狱卒飞跑而来,向门口几守兵通传道。
“世子爷?他怎会突然来此。”一士兵听此脸变得煞白。世子爷萧敛难伺候是牢中有名的,有时言语触及他的不快之处,轻则鞭刑,重则断舌。
其狠辣凶残,在朝堂之中,亦是让御史连连上折讨伐的程度。
先前萧敛来,上头尚会派人知会一声,可如今却是半点风声也无。
“世子爷。”门口几个狱卒见萧敛走来,忙行了一礼。纵使只在他们身上淡淡停留了一瞬,那森热却让人不觉而厉,一时惶恐失神,失却了动作。
萧敛很是不耐:“开门。”
其中一狱卒忙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锁。锁链一层层解开,重金属碰撞之声清冽。
径直走了进去,高窗上的光落在萧敛凌厉非常的面容上,高挺的鼻梁在脸侧落下影,整张脸出于半明半暗之间。
架上用铁链拘着的犯人,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负手,他走近,朝身旁的狱官道:“还是不招认?”
“世子爷,他嘴太严了,无论如何也不招供。”
“皇帝之毒,可是受太子命?”有眼力劲儿的搬来了一把椅子,萧敛顺势坐了下去,翘着二郎腿,看着他,“泼水。”
一桶冰水倒下,犯人打了一哆嗦,清醒过来,睁眼便见萧敛沉沉面容:“狗官,你这个...啊!”一鞭子落下,其在盐水里浸了许久,又覆着倒刺,血肉飞溅。
“招还是不招?本官没空陪你在这儿浪费时间。”听他这般骂,萧敛不急也不恼,明狱官又按先前一套说辞盘问了一番,却是毫无所得。
交握的手放在膝上,萧敛后靠着椅背,凤眼端地凉薄,不冷不热地看着他,虽眉稍蹙,唇畔却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愈后,那笑意却愈浅,旁边站立着的狱卒时不时瞟他几眼,皆是心惊胆战着。
牢房内的气息愈加冷沉,这寒冽冬日,只有炭火盆中几声碎裂的噼啪声,这微弱的暖意在腊月寒冬之中于事无补。
“不错,倒真是一倔骨头。二十鞭,行刑。”
“世子爷,二十鞭子下去,这人恐怕就要没了...”那狱官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聋了吗?行刑。”
短短几字,好似无比吝啬他的话。几鞭下去,原先模糊的身躯如今更是不堪入目,就连起初的狼嚎到后来都失了声,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未及二十鞭,气绝了。
“世子爷,他死了...”狱卒上前探气,面色一变,急道。
“哦。”萧敛不紧不慢地拿起桌子上的状纸,走上前去,拿起他的手指,压了个印,“今日他以死自证,毕竟是一忠勇之士,好好给他入殓。”
转身便走了。
第56章
牢狱建在地下,初从狱中走出来时日光乍现,即便是久居于暗处的流鼠蝮蛇,见此光亮也会下意识微眯着眼。当然,萧敛亦无例外。
“世子爷,五殿下正在那边等您呢。”一人堆着笑上前,将他送到了一马车前。
上了车,萧敛掀开车帘入内,便见五皇子正闭眸眼神,瞧见他来了,又起了身,稍稍端坐:“听说你将牢中那人逼死了?萧敛,你这可是屈打成招,是重罪。”
行了一礼,萧敛在其侧坐下:“殿下当知其中利害。傅疏桐和太子蛇鼠一窝、吃里扒外,若是纵其势力,梁国半数江山恐拱手让人。孰轻孰重,殿下一考虑便知。”
“他是忠义之士,按理,臣不应如此,可情形所逼,不得不如此。”
五皇子默了半瞬:“萧敛,逼宫一事,本宫做不出来。那药,只稍下一点,便停了。”他虽同萧敛一般狼子野心,可却少了几分狠劲,多了几分宽慈仁和。
他同萧敛一同长大,骑马蹴鞠、颂诗习书,皆在一处,形影不离。从前的他非如此残暴嗜杀,相反,却是春阳一般的少年郎,会跳会笑,说几句笑话,先自己笑够了。那时呐,人好像站在暖融融的和阳里似的,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锦绣前程。
香车宝马美人仕途,只要是他临安王世子想要,那便尽数皆有。
直至被临安王送到了军营...他是后来才知道,萧敛入军是强逼的,他本不愿。不比京城勋贵中的世家子弟,他竟是隐姓埋名从底层打杂士兵做起,短短几年,除去回吴越的日子,竟跃升到了少将军。
从此便似变了个人。
“殿下宅心仁厚,对生父有顾虑自是理所应当的,这也无妨。”萧敛微微一笑,没太多神色变化,“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想必亦是能给太子一番假象迷惑。”
见萧敛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稍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
萧敛掀帘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此举虽不至于断太子根基,但陛下素来多疑,如今定已然怀疑。只需待梁楚之战爆发,在战场上借完其势,再除也不迟。”
“天高皇帝远...萧敛,你可真是大胆。”五皇子似半开玩笑道,倒了半盏茶给他。
“殿下谬赞了,只是为殿下解忧罢了。”
他接过,不紧不慢地吃了口冷茶:“只是殿下答应臣的,事后不要忘了。”
“你年纪轻轻,当真愿意功成身退,带着柳家女回吴越做个闲散郡守?为了一人,抵上满身功名,当真值吗?”五皇子心中疑心渐起。
他可不信萧敛是这般清风道骨之人,他亦姓萧,又焉知他不是缓兵之计,实则是想让这天下易主。
“殿下误会了,臣*并非为一人抵上功名。只臣想过的日子,自始至终都是一方院落、一欢喜之人。征战多年,这些早已厌倦了。”看着手上的玉戒,萧敛难得泛起几丝笑意。
“说起那柳家女,我怎么听说,她是近来复宠呢?那一场大火,让威风凛凛的世子爷也怕了么?”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避而不答,萧敛抬眸凝着他,半是打趣:“便连五皇子也对府中私事一清二楚,那臣可得好好地清清院中人了。”
“我那六皇妹,可不是省油的灯。你那院中,想必也安插了她的人,你不妨多查查她的。”
“自然是。只是明处总比暗处好提防,暂时也不想先动。”想到宅中人,萧敛颇为头疼。
“先前见你不近女色,还怕你子嗣断脉,未成想如今已是妻妾成群了。”
“...这样的‘福气’,若是你想要,我自愿都给殿下。”
元宵夜,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街市早已出了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萧敛一袭青黛锦袍,玉带钩上嵌的瑟瑟石随步生辉,紫金冠束发,冠缨垂落肩头,眉眼如墨。他停驻在马车前,正候着萧昭。
倏尔,萧昭徐徐而来,望着萧敛微微一笑:“走吧。”
萧敛淡淡颔首,伸手搀着萧昭上了马车。两人对坐着,萧昭挑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温声道:“夫君赴宴怎不带棠娘,她似颇喜热闹,想必当是会很高兴的。”
萧昭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姿态亦放得很低,似是体贴至极。
萧敛淡淡一笑:“棠娘只是一妾室,难登大雅之堂。若带了她,想必也会拂了公主的面子。”
萧昭收回视线,打量着他,似笑非笑:“原来夫君也是将我视作自己的妻子的,还以为棠娘复宠后,夫君便要宠妾灭妻了。”
马车宽敞,两人虽对坐着,距离亦是略显疏远。同样的矜贵,同样的气定神闲。
萧敛凤眸凝着萧昭,华冠锦服,青丝挽作朝云髻,斜插一支衔珠点翠风头簪,茜色罗裙铺陈在白玉座上,褶痕都似丈量过般齐整如叠浪,很是体面。
虽看着她,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美人面,常是衣衫不整、钗鬓斜倚,有时甚而衣不蔽身...
“公主是我的妻子,我自是会给公主足够的体面。”萧敛唇畔含笑,声线清润,语速不急不缓。
“夫君能如此想,昭儿甚是欣慰。”倒了一杯茶,萧昭递与他,唇角淡淡勾起。萧敛接过,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