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茹萱往前走了几步:“妾身见过陈县令。”
陈县令听是一年轻女声,睁眼:“你是谁?”
柳茹萱向他行了一礼,谦声道:“县令,我是谁不重要,晚辈知你脾性高洁,不愿与土匪同流合污。”
“只是人命关天,无关贵贱,晚辈只想求您为我解惑一二,绝不为难于您。”
如今时间仓促,情况紧急,柳茹萱不愿过多纠缠,只得开门见山,径直发问。
陈县令打量了她几眼,复又看了看守在门口的刘大,他本便不是轻视人命之徒,只是碍于脸面,不愿自降身份为土匪治病。
如今有人来替,他稍加指点亦是愿意的。
陈县令神情严肃许多:“你要问什么?”
“陈县令,眼下这病症虽无过多传染,却与瘟疫极相似,晚辈开了清瘟败毒散的药方,又加了一味白芷,却仍然无用,反而更重,是为何?”
陈县令似嘲讽又似赞赏道:“你这丫头虽然年轻,能到此步,也算不错。施之该法,再加一味菖蒲,复以苍术药浴,便可。”
刘大一听急了:“你这老不死的,俺们先前求你这么多回却不开药方,还以为你是不会,结果竟然是藏着掖着不拿出来。”
他作势便要打人,柳茹萱忙拦下:“刘郎,陈老先生身为县令,也有难言之隐。如今老先生已愿意倾囊相授,便不要买再与他为难了,成吗?”
刘大气哼哼看了柳茹萱一眼,不多言,就走了。柳茹萱见门外已无人,忙将那帕塞给陈县令,低声道:“陈县令,半夜循此路下山,届时您将这地形图交予他。”
“别让手汗浸湿了帕。”
她见陈县令张了张嘴,忙道:“我是萧世子妾室棠娘,请信晚辈一回。”她将萧敛予她的玉佩交予陈县令。
他低首一看,确是萧敛之物。
陈县令郑重地点了点头,柳茹萱向他施了一礼,便走了。
以萧敛脾性,尚不知他是否会派人来接陈县令下山。今日众人皆忙着熬药、整理药材,夜间想必会疏于防守,兴许有下山之机。
至于她,如今连翘和紫香尚生死不明,虽是逃跑良机,却亦不能就此没心没肺走了。
回去后,柳茹萱命人将药细细熬煮,又准备了许多药浴,直折腾至深夜。
一伙黑衣人秘密潜入,将陈县令带了去。
陈县令入了院内,复又走到厅堂之中。萧敛起身,唇角牵起一丝微笑:“陈县令,您终于回来了。不知一路可顺利?”
陈县令向萧敛行了一礼,沉声道:“下官多些萧世子和棠夫人搭救,世子的恩情老夫没齿难忘。”
萧敛本欲与他客套寒暄一番,听“棠夫人”一词,他蓦地一愣:“陈县令所见的棠夫人是何人?”
陈县令亦是一滞,不是萧世子为报恩情,不惜舍了美人,以其为饵进行搭救吗?
陈县令颇为犹豫,将怀中玉佩和地形图交予萧敛:“那女子自称是萧世子的宠妾棠娘,一双杏眸,肌肤胜雪似的白。”
萧敛眸色不为人察觉地一沉,淡淡一笑:“陈县令近日受惊了,便先回房休息吧。”他旋即命人将陈县令送回了主屋,萧敛则自行回了客房。
回房后,萧敛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一言不发,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似是要将人困住。
萧敛垂眸,细细察看着手里的地形图与玉佩。
“鹰辽,去查查王府近日情况。”萧敛沉声吩咐道。
翌日一早,茜纱窗下,柳茹萱坐在炭盆旁,盆里火星四溅,解开的斗篷堆在玫瑰椅上。
暖意融融,柳茹萱却黛眉微蹙,心下慌乱不已。萧敛此时应知她在山寨中,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外面忽地响起了一阵喧嚣声,刀劈开皮甲时“嗤”的闷响,接着是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的“呲呲”声。
柳茹萱走出客房,到了二楼竹栏前,便见官兵不知何时已然涌入,于土匪混战。鲜血淋漓,刀光剑影。
“夫人,快跑!”刘大见柳茹萱走出客房,牵起她的手便下了楼。柳茹萱提起裙摆快速下了阶,心中愧意更甚。
“你们带夫人从后面的小道上下去,我之后来找你们。”刘大将柳茹萱匆匆托付给张园和李耳,深深凝视了一眼柳茹萱,就马不停蹄加入了混战。
张园拉着柳茹萱就要往后去,柳茹萱有些犹豫,甩开他的手道:“可是......”李耳一把抓住柳茹萱:“夫人,别可是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们两人拖着柳茹萱就要走。
“你们要带我的爱妾去哪啊?”一冰冷男声响起。
箭矢飞来,张园和李耳应声倒地。柳茹萱转身,寒风拂过,她织锦裙摆在风中蹁跹,青丝稍乱,胜雪的肌肤透着些粉意。
只见萧敛高坐马背,金冠束发,眉峰低压,薄唇抿成一线,俊郎的脸此刻阴沉如铁,眼底没有温度。
柳茹萱看着萧敛,却恍若隔世一般。
“棠儿,过来。”萧敛骑马而来,马蹄踏在厚雪上,声音沉重。她定定看着萧敛,却未动。
刘大正在与人混战,见带头的男子骑着马,离柳茹萱越来越近,左手扬刀,迅猛一砍,且战且退,往柳茹萱这边来。
“夫人,你莫怕!”柳茹萱和萧敛侧首,只见刘大一路砍杀拦阻士兵,飞奔而来。
待至柳茹萱面前,刘大以衣衫擦拭了带血的手,这才抓着她的手臂将其护于身后,持剑对着萧敛道:“狗官,有什么事冲我来,休想动我夫人!”
“夫人?”萧敛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面色阴沉得可怕,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之人,“何时我的枕边人成你夫人了?”
萧敛挥了挥手,示令身后士兵上前擒拿。刘大紧紧护着柳茹萱,挥剑斩敌。
“刘大,我不值得你如此。”
刘大执剑砍敌的力度未减,一箭矢飞来,正中刘大心口,只见他口吐一口鲜血,持剑单膝跪地。
柳茹萱抬眸,便见萧敛手执长弓,阴沉沉看着自己。
“刘大!”柳茹萱一慌,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刘大的眼神却极冷,方才见二人情状,他已然清楚:“你背叛我。为什么?”
“刘大,你强掠良家妇女,打村劫舍,本便有罪。”
“你不问是非,径直将我掠上山,亦对不住我。”
萧敛冷笑一声,袖中手指缓缓收拢,骨节泛白:“棠儿,过来。”声音虽低,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柳茹萱置若罔闻,她拿出帕子替刘大揩去嘴边血迹,轻声道:“刘大,你一路走好,之后我为你上几炷香。”
刘大看了看萧敛,复又凝着柳茹萱:“现在知道了。你可对得住我?”
柳茹萱鼻子一酸,眼泪便扑簌掉下:“刘大,是我对不住你......”她努力憋着喉头的呜咽声,轻声道,“可对不住便只能对不住了。”
人生在世,又怎能人人都对得住。
刘大侧过首去,不再说话。柳茹萱知他恨自己,不再多言,起身行了一叩首之礼,往萧敛走去。
萧敛伸手一扯,柳茹萱便坐在了他身前,只却是对坐着。她抬眸,陷入萧敛冰冷至极的眼神。
萧敛轻扯一丝笑,正欲开口命令,柳茹萱却捂住了他的嘴,声泪俱下:“他们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你别杀了他们。”
“不杀他们,杀了你吗?”萧敛拿开她的手,眸色阴冷,连空气都凝滞三分,一字一句从唇缝间蹦出。
第49章
柳茹萱抱住萧敛:“我眼下也算是立功了,便用我之功换他们一命,可好?”
萧敛冷声吩咐道:“反抗的全部就地斩杀,其余的收押官府,择日开审。”
他低眸:“你也算是有功,亦受苦了,我不与你为难。但你若还敢为他们求情,待回府你想必有的好受了。”
柳茹萱不再多言。
他骑马带着一队士兵先行下山,陈子坤则带领其余人收拾残局。
入陈府,萧敛牵着柳茹萱的手往客房走去,步子很急,柳茹萱时不时踉跄几步。直至后来,萧敛索性将柳茹萱打横抱起,入了客房。
绕过屏风,落下帐帷,萧敛将柳茹萱放到床上。喉结上下滚动,他一字一句道:“你倒是全乎。”
他心中有许多疑问,许多担忧,分明已是醋坛子打翻了的时候,可脱口而出的,下意识却还是这句。
昨夜,他辗转难眠,一想至柳茹萱如今可能在山寨那虎狼之地,便只觉担忧,甚至...害怕。
怕接下来只有自己苟活于世,怕一下子就再也看不到她。
可这些他的卑弱,自是无法宣之于口。
甚至适得其反。
柳茹萱听他这番口吻,怒从中来:“萧敛哥哥这是什么语气,全乎?”
因着怨,她心中了无害怕,只是偏头不语。
萧敛径直坐到她面前,轻捏着她的下巴:“为何做了他人夫人?”
柳茹萱嘴角牵起一丝嘲弄笑意:“拐弯抹角到了这儿,当真是辛苦萧敛哥哥了。想必你最关心的,便是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