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吗?”
“好,依你。”
轩窗半开,日光斜斜地漫进浴桶,氤氲着热气。萧敛擦拭干净柳茹萱面容上的泥后,他挽起衣袖,将柳茹萱的衣衫一件件剥去。
七八岁孩童尚未发育,萧敛也只是抱着平常之心,并无什么波澜。
他抱着柳茹萱放到水中,细细擦拭身上残留的泥泞。蒸腾的热气中,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水面浮着的花瓣被她指尖一拨,便荡开细碎的金影。水汽氤氲中,她后颈上沾着的一缕湿发,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柳茹萱闭着眼,任由暖意浸透肌骨,连睫毛都染了层浅金色。
萧敛抬眸,看着柳茹萱惬意的模样,轻轻挠了她一下,笑道:“下次合该换你给我洗洗,我也好好享受一番。”
低眉浅笑:“那等萧敛哥哥娶了萱儿再说。”见萧敛不答,她捧起水往他身上泼了些,不满嘟囔道:“你不会悔婚吧?哥哥长这么好看,京城肯定有许多名门闺秀喜欢。”
“到时候你嫌弃萱儿这么小,就不要我了。”
萧敛见她吃这酸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青涩的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宠溺道:“想什么呢?我心中自从有了这么一个未婚妻,就不会再有旁人了。”
“萱儿妹妹得快快地、好好地长大,等着萧敛哥哥来娶你。”
柳茹萱从水中站起,萧敛忙将衣衫披在她身上,轻斥道:“柳茹萱,你知不知羞。”柳茹萱裹好衣衫,声音软糯清甜:“萱儿长大还需要多少年呀,十五岁可以吗?”
萧敛看着她人小鬼大的古灵精怪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揉揉她的湿发,打趣道:“可以什么?”柳茹萱却觉得萧敛蠢笨不堪,颇为不满指责道:“萧敛哥哥真笨,刚刚不是说了吗?可以嫁给萧敛哥哥吗?”
萧敛见一女娃如此轻巧地便说出了他们的娃娃亲,只觉有趣得紧,笑着说道:“可以啊,等到萱儿妹妹及笄之礼一成,萧敛哥哥便来娶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一样都不少。”
柳茹萱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鸦睫垂落,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她扑闪着大眼睛说道:“那还有七年,我就可以嫁给萧敛哥哥了。那萱儿嫁给哥哥之后,你要听我的话,我说东,你不许往西。”
“萱儿妹妹好生霸道,我一男子,怎能由你如此使唤?”
柳茹萱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心下不悦:“那我既要成为萧敛哥哥的妻子,便需要如此,否则,萱儿是不会喜欢你的。”
萧敛见她较真模样,也不欲与她争执,俯低身子温声道:“好,萧敛哥哥都听萱儿的。”
第2章
阳春三月,海棠压枝,鸟儿绕纸鸢,声声欢诉。
三月来有归人,马踏浅草声催促。
十四岁的柳茹萱坐在海棠树下荡着秋千,嫩黄发带飘扬,笑声和着海棠花香融入清风,直沁入人的心底,添了些蜜糖的甜。
少女尚未长开,粉嫩的小脸尚有点未褪尽的婴儿肥,杏眸转动间满是少女的灵动,眉一蹙,嘴一嘟,却好似要掐出水一般。
左颊那个梨涡里,还沾着方才偷吃的最后一块玫瑰酥糖屑。
“萱儿。”楚文君温柔的声音蓦地响起,柳茹萱忽地转头,脑后两条未系璎珞的辫子扫过颈侧,她咯咯笑了起来:“阿娘!”
少女提裙往楚文君跑去,发间银铃随着蹦跳乱响。
她忽地停下,一只蝶在空中飞舞,忽地停在了绣鞋上。
她眼瞅着鞋头珍珠上的菜花蝶,睫毛扑闪扑闪地。那蝶儿竟然也不躲,翅膀一开一合,原是鞋沾了花粉。
一人挡住了光,在鞋上蝶投下阴影。蝴蝶忽然向她飞来,柳茹萱一慌,忙扑进身前人的怀中,松木清香扑来。
柳茹萱杏眸圆睁,往上看去,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明亮。
春阳有些刺眼,她歪了歪头,萧敛抱着怀中温软人儿,取笑道:“一只蝶儿也把萱儿妹妹吓成这样。”
柳茹萱有些窘,她往后一退,脸变得粉扑扑的,支支吾吾道:“萱儿才不怕,是...蝶儿扑得太快了。”
萧敛低眸,看着含羞带怯的柳茹萱,声音放轻了许多:“萱儿妹妹再不去寻阿娘,阿娘可要跑了呢。”
柳茹萱这才想起自己最开始的目的,忙拍了拍小手。
对啊,她是要去找阿娘的,向萧敛草草行了个礼,柳茹萱便往后看去,生怕阿娘带着她的糕点跑了。
见楚文君在萧敛几步后含笑看着她,柳茹萱张开手臂,笑声阵阵:“阿娘,”她扑进了楚文君怀中,随后翻找着她手上的糕点盒子,“之前的玫瑰酥阿娘怎么没给萱儿带?”
楚文君摸了摸她的耳朵,笑意愈发温软:“那家玫瑰酥生意太好了,阿娘实在不想排了。”
柳茹萱急得要哭出来了,将糕点尽数扔在地上,大声道:“阿娘骗人,府中那么多人,都可以去排,阿娘和爹爹就是不想我吃甜的。”
“我如今牙早已长好,你们却还这般严厉......”
萧敛转身,噙着笑意看着柳茹萱,这小丫头长了一岁,还这般稚气泼皮。
楚文君无奈看了一眼萧敛,又柔声哄着柳茹萱:“阿娘下次再去给你买些首饰珠钗,这些吃的,无非是全了口腹之欲,吃了就没了。”
见柳茹萱仍生着气,她正了正神色,略带警告低声道:“你萧敛哥哥在那儿看着呢,他可是少年将军,你要再哭,他的刀剑可不长眼。”
柳茹萱这才止了哭声,她最怕萧敛,每逢闹脾气,也只有萧敛能够镇得住她。
萧敛亦是颇有些无奈,笑道:“楚夫人万莫这般与萱儿妹妹说笑了,她如今可是愈发怕我了。”
午后,春阳稠得能扯得出丝来,斜斜切过雕花槛窗,把青砖地烙出菱花形的光斑。
光里浮着细小金尘。
萧敛靠在青丝枕上,手里拿着本《茶经》,慢悠悠翻看着。听得门外行礼声,他唇角一扬,并未吭声。
“萧敛哥哥。”柳茹萱走了进来,身上青绿衫子嫩得像刚抽芽的柳梢尖,衣袂裁得稍阔,穿堂风一过,便簌簌绽开,活像一泓被春风搅乱的春水。
萧敛抬眸,眼底几许笑意:“萱儿妹妹今日怎来找我了?”
柳茹萱眉眼间含着几分笑意,向他行了一礼,随后微笑着坐离他稍远的地方,这才启唇道:“萱儿见萧敛哥哥对《茶经》爱不释手,特意又命人寻了几本茶道之书,”她往后示意了一眼,青杏便将几本书放在了几案上,“萧敛哥哥,这几本书萱儿有些读不懂,明早来请教哥哥。”
萧敛一眼便看出了这小姑娘的心思,拉住她欲离去的衣袖:“萱儿妹妹,对哪本一知半解,我今儿个赶个工看完那本。”
柳茹萱有些心虚地笑了一声,拿起几案上的书,随意抽了其中一本,温声道:“就是这本,萱儿明日来请教你,今日便辛苦哥哥了。”
萧敛眼底笑意愈浓,见她急着离去,他故意又说:“萱儿如此辛苦我,该如何报答我?那玫瑰酥,我倒是还未尝过,不如萱儿明日带几个予我尝尝?”
原来如此简单。
柳茹萱云淡风轻应了声,复又柔声道:“那萧敛哥哥先看书吧,萱儿便不多打扰了。”
萧敛含笑点了点头,看着这道轻妙的绿影转过角,淡去。
春日灿阳,春风正好,墙院树影摇曳。
一木梯架在院墙边,而一青绿衣衫的姑娘正手脚并用,往上生涩爬着。
“小姐,你慢点!”湘竹梯子“咯吱”一响,青杏看着在梯上的小姐,暗自心惊。
“嘘,你小声点。”她往后提醒到,粉粉的小脸看起来紧张极了。
柳茹萱柳绿外袍、鹅黄裙裾已然扫过墙头瓦当,她爬到了院墙上,坐了上去。
上头风景正好,院内海棠斜逸,压在了院墙上,正在柳茹萱身旁。
她随手折了一枝,戴在鬓间。柳茹萱这才往下看去,白墙看着不高,如今坐在墙头,却觉得高峻不已。
她心一惊,手一颤,颇有些为难地往身后青杏看去。
不行,她今日一定要出府,买玫瑰酥。
萧敛慢悠悠踱步而来,正在府外街道信步而游,他抬眸看去,柳茹萱正坐在墙头,举棋不定。
少女莹润如玉的面容上覆了些汗,眼睫扑闪,风过,鹅黄发带飘扬,晕了光,染了香。
“萱儿妹妹这是在做什么?”萧敛走上前,仰头看着手足无措的少女,偏狭的凤眸溢着些笑意,面容上并无吃惊。
柳茹萱这才发现萧敛,瞳孔一颤,咬了咬唇,挣扎许久才道:“萧敛哥哥......你不要告诉爹爹,好吗?”
柳轩平日对待柳茹萱虽宠溺有加,可每至于偷溜出府、见外客诸如此事,柳茹萱总免不了一顿揍。
萧敛向她张开了手臂,挑了挑眉:“萱儿妹妹,你跳下来,哥哥接着你。”
柳茹萱回头看了看身后,又细细凝视着萧敛的面容,凤眸薄唇,略有些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