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儿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莫妃，莫妃捏住的茶盏几近碎裂，被扶住后知道自己失态，立即站起身来朝身旁慧儿道：“慧儿，服侍我换衣裳，去许府。”
慧儿扶着娘娘的手，已经感觉到她在发颤，自然也明白现下莫新慈太过激动，慢慢牵着她的手下了台阶朝拔步床走去：“姑娘，不着急，明日天光一亮，奴婢定叫醒您亲自去寻。咱们现下先休整一夜可好？”
莫新慈战栗的身形这才被安抚住。她一冷静下来，便又想到许舒达，握紧的一只手上蔻丹指甲嵌入皮肉：“他真是...太不安分。”
她口吐香兰，随即而来是一句让阮久久战栗的话：“是我对他和颜悦色太久，这次让他受受梳洗之邢罢。”
细如微尘的声音钻进阮久久耳中，让她震惊不已。梳洗二字虽好听，但其含义并非是女子梳洗打扮，而是用特制的铁梳，将人身上的肉一块块的挖下来，直至肉尽骨露，气竭而死。
这种刑法极为残酷，看来莫妃是绝对不会放过许舒达了。
阮久久来不及多想，瞧着莫妃就要入寝，便对着她的背影跪下道：“娘娘，民女，有一请求，请娘娘成全我。”
“说。”
“民女与许舒达不和睦已久，也不想在与他蹉跎岁月，请娘娘赐民女和离书！”阮久久一鼓作气说出来，闷声叩地，心中亦有些胆怯。她怕自己所为落入莫妃眼中成了要挟，只能极尽诚恳，极尽卑微。
莫妃回头望了一眼，眼波微动，许久，应答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事。”
阮久久晓得这便是应了，顿时觉得这番冒险也算值当，立即说道：“只要不违背律法，民女必竭尽所能。”
莫妃停顿一瞬，褪去身上大氅：“暂时未曾想到，等哪日我想出来再告诉你。”说完，便吩咐了门外一候着的宫女将阮久久带下去。
自个儿仅着寝衣，在慧儿的搀扶下坐上床榻。
她难得巧笑嫣嫣对着慧儿道：“慧儿，你说我有一日能踹了那死皇帝么？”
慧儿眼眸忽然湿润，藏去哽咽之音：“自然是能的，待解决完此事，姑娘全身而退，自去逍遥山水，再不见那面目可憎之人。”
莫新慈难得笑的轻松自在：“好，届时我带着慧儿一起。”
慧儿温言软语像哄小孩儿一般：“四更天了，姑娘快些睡。”
夜沉如水，慧儿灭了烛火，于是皇宫红墙内又成一片死寂，只余窗外微弱呜嚎着风声穿林打叶，伴着一弯新月朦胧银辉洒在角楼之上。
第77章
随宫女行在长廊至安置之所, 夜中水榭粼粼映着姣白月光，曲桥卧波陷在夜色里，一切都骤然平静下来, 于是阮久久尽力挺住的精神头儿变得萎靡，她瞧着前头唯一拎着提灯的宫女, 谨慎问到：“姐姐可知娘娘明日何时起？”
她不宜在宫中待的过久, 只想拿了和离书与家人团圆。
宫女倒也还和善，端着一副笑容回头：“叫我沁儿就好，娘娘平日起得晚, 姑娘只管养好心神, 明日可还得陪娘娘呢。”
阮久久压下心中焦急, 扬起笑脸回：“好，那就多谢沁儿姐姐了。”
到了一间耳房, 沁儿给她收拾了床铺便离开。
阮久久坐上床, 双手抚过布料丝滑的锦被，看着小而不失精致的屋子, 才真正发现莫妃所受到的宠爱。
整个蕊依宫只住了她一位贵人，这是皇后才有的规制。于是也让她和许舒达的到来变得无足轻重——谁也不会惊动。
她掏出胸口一颗烟弹，愣了愣轻轻笑道：“总算是没有用。”葶娘对许舒达的情意她是见过的，也幸得今日那群魁梧大汉, 不然自己也没这么顺利就进宫通风报信。不然又要麻烦顾鹰一次。
她盯着那竹制外嵌引线的精巧烟弹忽然失了神。
她如今越来越看不清摸不着顾安了, 他也越来越不像那个从前的顾安。一次次的纠缠，一次次的沉默, 他倒不如从前那般干净利落的对自己说一声‘我与你不过是过家家’。可后来每一次危难, 每一次险境他又偏偏救自己，乃至父亲母亲也有恩情，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没有隔阂一般。
要说她真的厌恶他, 的确是厌恶。可越长大，才发现许多东西比儿女情长重要，譬如家人，譬如朋友。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亲手处置芍药，也从没想过父亲母亲会为了自己来到上京。她双手撑床，沉默的抬首望着浮云雕花的横梁，窗户透着丝丝的风，将她心中浮躁吹散些许。
就这样吧，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其余的，她再不愿去多想了。
第二日，天已大亮。
还未出门她就听到远远传来的恭谨之声：“陛下驾到！”随即还有浮尘唰过衣裳的娑娑之声。
她立即睁眼，微微测了头瞧向外头。这声音实在是太近了，仿佛就在她的屋门外，她有些心慌。
“陛下今日怎的如此早？”娇娇的声线传来。
阮久久这才泄了一口气。轻轻下床借着微光穿好衣物，步履极轻。
“许爱卿告假了，那群老不死的就知道要朕立太子，要是有太子朕还需要他们说吗！朕一时气恼便下了朝寻朕的宝贝儿来了。”
关于朝堂之事，阮久久呆在许舒达身边时也有所耳闻，毕竟前段时间许舒达繁忙的紧，就是为出征一事。除此之外，就是皇家传承。
三朝老臣秦相带头与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上书联名上书希望帝王不要太过无情，寒了天下子民的心，可万般阻挠下皇帝依旧派顾家幼子出征，还连同责罚了三名老臣，皆贬至京外一年不许踏入都城，帝王案几上堆了摞起的一层折子为几位老臣求情，皇帝都甩给了许舒达，且一概不理。
天下文人学士，无不为此震怒。
于是接下来，其余臣子便换了攻势，便是立嗣问题。
皇帝当初也是从宫乱中走出的，当王爷时也有几个孩子，但一同上了前线，便死的死伤的伤，于是当上皇帝后，除了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后宫便没有尚在养育的孩子了。
其间或有几个嫔妃怀上，可惜，各个没到出生便夭折了。
前些年皇帝身子尚好，于是朝臣便只是偶尔提提，可眼下皇帝身体肉眼可见日渐虚弱，于是这议题便被重提起来。
可皇帝没有子嗣，又能立谁呢？
不过是王侯将相，挑个他瞧得顺眼的兄弟，禅让罢了。
“他们不识好歹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等过些日子打了胜仗收复失地使霖朝版图成历朝历代之极，后世史书上定要夸赞您为千古一帝呢？”
声音徐徐远去，阮久久从窗棂缝隙中窥见莫妃窈窕的身影挽着皇帝，她心道这马屁定是汗血宝马的，又响又好听，直说道皇帝心坎儿上了。
毕竟哪个帝王不想青史留名受世人夸赞，受千秋万代的敬仰。
“岁日将至，今年岁节与您的寿辰同日，陛下打算怎么过？”
五十岁的寿辰，赵兴辉扶须眯眼，想起自己的弟弟赵兴德。十年前他封弟弟为瑞王，赐封地许阳，他们兄弟二人已十年未见。今年岁日本就要进贡，他细细想了一想。
“瑞王生辰只比我晚一日，自我赐他封地，他便在许阳安安分分呆了十年，恰逢岁日，便召进宫来一起热闹热闹吧。”
莫新慈闻言甜甜一笑：“这般，太后娘娘一定开心极了。”随即扶着皇帝绕过水榭去了自己的寝屋。
皇帝瞧了瞧湛蓝的天，仿若瞧见什么，转头向莫妃道：“你呀，也早早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才好。”
莫妃垂眸一笑，搀住皇帝的双手不觉收紧几分，但也只是轻轻“嗯”了声，带着三分羞怯，七分期待。
没多久，沁儿便匆匆来了阮久久在的偏房。
沁儿轻轻拉开门：“娘娘今日怕是空闲不出来，您在宫里行动不便无暇看顾，便与我换了衣裳出宫吧。”
说完便递给阮久久一套宫女形制的褙子、襦裙，让她赶紧换上。
瞧着一套水红衣裳上身，沁儿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阮姑娘这身段真真是顶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宫的娘娘呢。”
她看向阮久久的眸里透出些许试探，听到此话的阮久久余光感受到，却也未立即反驳。
她仔细给腰上系的粉带，闻言微微抬首，脸上露出怯怯的笑容：“沁儿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个粗鄙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能帮上娘娘一二便是极好，只盼能得些照拂，圆了我与家人团聚的心愿，除此以外，再没什么奢望。”
沁儿听此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封好的信：“和离书，姑娘收下吧。”
平直对折的信就在眼前，仔细呼吸，还能闻见空气中的墨香和潮湿，阮久久清亮的眸子看向沁儿，沁儿只是不说话看向她。
阮久久嘴角噙着渐渐放开的笑容，她真心实意道：“多谢娘娘，多谢沁儿姐姐。”
接过信，手上的触感极度不真实，心里也飘飘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