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中却是警铃大起。
他总是能看透周围那些商贾贵族接触自己的意图,可在这么一个真诚的小姑娘面前却失了分寸,或许是太久没有人陪他说说话,如今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便说了几分真心话,可难保哪日这人会成为他的阻路石,他此刻之言,未来若是落入言官耳边,于他想要,则会背道而驰。
他明白自己未来要去哪里,也明白,要一直一直往上走。
课毕,阮久久便令红药去寻了哥哥来。
阮久久并非认不得字,她平日里常看话本子,只是没学过有条理有系统的讲述,这些日子有许舒达在,她学到的不少。
而且触类旁通,又寻了阮长安要来四书五经以及他们先生让他多看的书,还时不时去问几个问题,经此一遭,也发现这些东西原来没有她想的那般乏味。
“喏,都是你要的。反正我平日里也看的头疼,正好都给你背来。”阮长安满头大汗的搬来一堆书,气喘吁吁的说道。
约莫二十几本线装书本层层叠叠螺在一起,“咚”一声被放在了阮久久的梳妆台上,斜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暖黄的光映出空气中被激起的尘埃,照耀着古人千百年的智慧。
阮久久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就翻开来。
阮长安则十分自觉地拖来一个椅子,反身坐在上面歇息,他双手叠放在椅背上,下颚则搁着小臂,一副慵懒的姿态。
“小妹你这是要作甚,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静心。”阮久久看了一眼拿书扇风的兄长,十分沉静的说到。
“这是...《孙子兵书》!?”阮长安歪头看向自家妹妹手中的书封,惊讶的说道,“这...是你...”他缄口结舌,一时无话可说。
这实在是超出了他对妹妹的认知。要知道,他妹妹这人,从小就厌恶极了这些诗词礼仪,唯独对那些唬人的功夫情有独钟,虽说这兵法与武也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他可知道,妹妹喜欢的武只是那种头脑简单强身健体的武,而非这种弯弯绕绕令人头疼的术,而今日竟然能看到她在这里一副认真的模样看着这种毫无生趣的书,实在是一奇观。
“你要不看看这个?”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到,从那堆无趣的东西里挑出了一本快被翻烂的《安子野游山川记》。
若是平时,阮久久定是二话不说就看这本杂记,但今日却挥挥手拒绝了。阮长安闻言,瞳中闪过一点泪意,但很快就消逝。他觉得妹妹变了,而且这变化,却是一点也不好。
“哎?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是病还没好吗?”阮长安说着就用一只探手摸向久久的额头,像是同她玩闹一般。他有些希翼,妹妹正是同他嬉闹,此刻正在戏弄他。
阮久久睨了他一眼:“若你不想挨我的棍棒,便在此留着吧。”
阮长安忽的记起父亲让自己同妹妹一同比武试练时的场景,自己被逼的步步退,妹妹却步步近,棍棒与皮肉相撞,他想反抗却发现被压制的纹丝不动,而且偏偏父亲还极赞赏妹妹这样用尽全力,叫他只能生生挨打。
后来回家抹了满满的红花油,到了学堂里还要叫同窗耻笑,那,是他一生噩梦。哆嗦了一下,反坐在椅子上的双腿站起,拖着椅子便跑。
阮久久在门被轻声关上后长叹一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她望向半阖的窗户,透过条状的缝隙看着如墨的空中点缀着稀疏的星星。她这几日话很少,唯独在与许舒达习书时多一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是个头,但心中总是有一股闷气,迟迟不能消散。
她知道,自己得找个发泄口。八年光阴,哪里有那么容易放下,更何况,自己才刚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书页被风吹的哗啦啦,她双目散乱,唇角下垂,似是芙蓉花败,了无生气。
忽的,不远处传来木凳撞击砖石得声音,阮久久这才回了神,也晓得是哥哥还在外头,叹了一口气,不忍恶言相赶,便随他如此。而阮长安此时正如他所料,胳膊酸痛却依旧拎着椅子不肯放下,刚才那一声也只是他手上松了劲儿才撞的。
《孙子兵书》第一篇第一页上赫然写着的一句话:“兵子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阮久久停留在此许久,不知是在仔细研读还是在脑中神游,约莫半刻钟后,终于又翻动起了书来,此后,屋中便只传来“挲挲”的翻书声。
门外的阮长安暗暗听了许久才扛起椅子轻声慢步的离开妹妹的闺房门口。
书页被翻得那么响,妹妹一定看的很认真吧。
待到他迈着碎步悄悄背着椅子离开时,屋内翻页声戛然而止。
彼时,已回到家中的许舒达已经来到一间破败的茅屋前。
他推开那已腐朽大半,凹凹凸凸泛着黑点的木门,刺鼻的劣酒从只剩半截的门闩处延伸到里头蓬草满地的院子里。棕黄的竹篱笆破了一个人头大的裂口,一只瘦弱的母鸡正踏着欢快的步伐往洞外钻去。
许舒达是等母鸡走远才进去。
茅屋总共分为两间,许舒达走向左处那件,屋内,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躺在床上嘴鼻鼾声如雷,杂乱的胡茬长长短短,脸色通红。乍一看,与许舒达那副清俊面容有些肖像。
“爹,爹。”许舒达喊了两声,床上的人却不应。
反倒说了两句梦话:“老李头别动我!咱家这把定能赢它个百...两...”说完翻了个身,又是一阵长长短短的雷声。
许舒达脸色一变,带着黑沉沉的面目便向进外头灶台走去,拎起脍刀便朝屋内走去。
一刻钟后,待在外捡拾柴火的许氏急匆匆回来给儿子做饭,可只见自己与丈夫的屋内走出一个血人,平日哪怕粘半点灰土也要洗净的青衫下摆已变了色,那是深不见底的红。
脸皮的白与浓稠的红形成对比,那人喘息着开口道:“娘,这刀该磨磨了”
许氏疯的扔下肩上柴火冲进屋内,看着一片狼藉和四溅献血,她呐呐道:“这可是你爹...”
“赌坊里一只猪奴罢了。”许舒达冷漠抹去眼睑上的血,心中宁静万分。
许氏疯一般大吼:“那也是你爹!”
“啪”一声,许舒达狠狠甩了一个巴掌,许氏捂住自己的脸不敢相信的指着儿子“你你你”。
“冷静了么。”他看着亲生父母的眼光像是看着沼池里的大粪,“若没有我苦读登榜,夫子免我学杂,富商上门送礼,你以为他还能活到今日?变卖家财,连旁人赠予我的东西也不放过,既如此,死在赌坊老板手里,不如死在我手里。”
那日天暗的厉害,没多久许家就发丧,许舒达也因守孝不能参加年后二月的春闱。
附近乡亲也都为此可惜,有人道:“好好的解元,以这孩子的造诣怎的也能在明年春闱中占得一个名次,哎,可惜。”
也有人私下反驳:“倒也死得好,他那酒鬼又爱赌的爹,可不知道要拖累孩子多久呢。这拾柴跌落悬崖送命,倒也让家里减轻点负担。”
第3章
“嘎吱”一声,耳房的门被推开。这儿本是堆放杂物的,后因为阮久久房中的书太多了,便渐渐成了她的书窝——称之为屋实在不妥,毕竟四处堆杂这半开的书,唯恐一个踏脚就踩上了哪个名家的大作。
芍药一进门便看着自家小姐趴在贵妃椅上,身上穿着里衣,身上仅仅盖薄薄一条鱼灰色的毯子。稍稍一看,便觉一场大病后,小姐消瘦了许多,原来红润圆俏的脸蛋也有了一条流畅的线条,腰身一并成为了上下玲珑身姿中最无骨的那一段,少了几分少女的娇嗲,多了些静谧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仙气儿。
她觉得这样的小姐很不一样,就像此刻,阮久久撑着下颚的慵懒睡姿令芍药小脸一红,心中直念着南无啊弥陀佛南无啊弥陀佛,小姐的衣裳怎么还泄了春光,领口怎么那样的大,过几日定要再做一身合身的,终于在几个呼吸后从美色中走出来。
“有事吗?”阮久久歪着头别过脸来朝着芍药,眼中略显迷离的眼神瞧的芍药心神一震。
“小姐,门外有人找您。”芍药愣神了一会儿终于说到,还顺便为她拉上了毯子。
阮久久以为是顾安,当即沉下脸来:“让他等着吧。”
刚说完,芍药又兴冲冲加上一句:“说是叫...叫祁钰。”
“祁玉?”阮久久在脑中仔细的寻找着有关这个人是谁的记忆,却发现毫无印象,她认识一个叫祁玉的姑娘吗?但怕是旁人寻她有什么急事,还是吩咐了芍药领人到偏厅稍等。
因为清晨起来便她便在耳房呆着翻书,也未曾梳洗,便匆匆去梳妆打扮了。
但这名字,其实她是听过的。
若是她早知那祁玉就是上次城郊见到了女子,她是绝对不会踏出院子一步的。但偏偏病了这么多天,再加上那日她脑中除了狂风暴雨便是对顾安的恨,就全然忘记了那日如流星闪过的祁玉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