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接到:“他马上死了,你也想死吗?”
“嘿嘿,说笑说些,我可不敢。”
在衙役门打趣之时,阮久久已经看到了红药的头饰,她庆幸那老翁竟然没有乱花,想着自己的银子又要回到自己的荷包里,几乎快乐的要转起圈来。
“兄弟们辛苦了!”她站在那几个挖的汗流浃背的衙役,用手重重拍上他们的肩头。
几人是坐着马车来的,没想到这箱子一方,重量便压的马儿承受不住嗷嗷直叫,阮久久爽快的说:“我走回去,你们先行!”
她觉得,自己为了银子牺牲这点一点事也没有。而且这天气很好嘛,日头大大的,将冬日的寒凉都驱散了去。
可路上越走越不对,头似乎越来越重,待行至那破茅屋时,竟下起了鹅毛大雪来,阮久久脚底的雪越来越厚,身上越来越凉,脚步也越来越慢。她这时才觉腹痛难忍,扶着那茅屋的门框想要进去,却是每一步都越来越难受,眼前都变得模糊了起来,直到在推开门那一刻昏了过去。
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一个人,手拿锄头,不停地挥舞...难不成蘑菇还有余毒?
顾安手里顿住了,他挖的太过入神,没想到门被推开才听到声音,他身上几乎是发着抖的,不是被那开门风雪所吹,而是,他竟是真的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此刻站在了自己的眼前,活的,热的,最重要的是,她看到自己了。他又突然感到害怕,左看右看有没有能躲的地方。
此刻,顾安撸着袖子将茅屋内每一块地挖的乱七八糟,额间是密密的汗珠,发丝蒙蒙一层灰土,阮久久进来那瞬,空气凝滞。
他手中锄头悬在空中,直到脸色苍白的近乎没有颜色的久久一声不响的倒在了他眼前。
他风一样将锄头扔下,刚才还用力挥舞,此刻却是像手里握着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一样将面前的女子轻柔的横抱起来放到了屋内一张铺盖都没有的床上,又怕硌着久久,顾安直接将自己的棉衣脱了下来包裹她身上,衣裳厚大,将娇小的久久整个拢进去。顾安又焦急的用手背碰了碰阮久久的额头,比了比自己,不烫,心中胡思乱想,实在想不出她是怎么了...
顾安很想此刻就去寻个大夫,可外面如鹅毛一般的雪很快将路死死的盖了起来,且还在不停的下,他想去寻个大夫来,可独留阮久久一人在这破屋子里,又是晕过去了,万一又遇上坏人...带走也不行,外面太冷了,哪怕有马,天寒地冻的也不好随意移动伤患。
顾安望着外头呼呼寒风中纷纷扬扬的雪花,想着还是等雪停才好。
忽然,阮久久动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紧紧捏着那给她带来温暖的棉衣。顾安想给她拉上一些,冷不丁又碰到了冰凉的手指头,那手指仿佛带电,让他全身都震颤了一下,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他这才明白此时当务之急,柴火,烧火!
幸而那灶屋里还有一点剩柴火,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猛击火石,许是平常没有干过这事儿,他位置也找不准,还将手上擦的破皮,其间血丝慢慢渗了出来,他却像仿佛没感觉一般。
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擦出一点火星子,他赶紧将其送入一小撮温暖的茅草中,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势,将火柴添了进去,待到炭烧出来才又用受伤了的手抽出树枝撇入炭盆之中,端到床跟前。
又将门窗留了个缝,静悄悄的蹲在一旁守着。
第22章
顾安轻轻坐上床榻,看着小姑娘蜷缩的身体终于在炭火的温暖下放松了一点点,抹抹额头并未发烫,他想应当只是太累了昏过去。
于是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白里透红的两根指头,他贪心的又往上攀附,握住蜷起的半掌,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纤细的五指之根处是有些硬的老茧,再往里,掌心依旧柔软。
能再牵上这手,已经让他很是喜悦了。
他就这么捂着她的手,在距离不到一丈的地方细细描摹这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烟眉似乎浓了些,是因为长大了吗?鼻子依旧玲珑挺拔,鼻梁偏右处似乎长出了一颗若有若无的痣来,使沉静的面容多了分天然去雕饰的滋味,这是他走时没有的,可这嘴唇却苍白如雪,失去了色彩。
其实她不闹不吵不说话时,安静的如画中仙子,像是披上飘逸的衣裙就要舍去七情六欲飞升一般,可一醒来,又总是跳脱无比。
顾安忆起从前喝醉酒来时,闹腾的久久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在自己身上,非要揽着自己的腰,小脑袋也非要靠在胸膛处。小丫头抬起他红着的小脸蛋儿,醉醺醺望着他的说道:“平安,你的心怎么跳的这么厉害,是不是生病了呀?”都说酒后出真言,可那时的自己没有喝醉,反倒被逼出了真言。
那时,在她意识不清醒之际,他抚上了她如丝绸般柔滑的发丝,瞧她眼底晕着月色洒下的波光粼粼,忽然,有那么一抹冲动,想要吻上那张口闭口间发出沁人香甜酒香的唇瓣,那盈盈水光,勾的他似乎也醉了。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是宠溺的笑,“是啊,我现在久病缠身,这可如何是好?”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醉了的人儿鼻尖发出颇有节律的呼吸声——竟是直直抱着他睡着了。
年少的他嘴角笑意蔓延的更深,只觉如此在三桥城,一生也无憾。
夜色如凉,他没等到她的回答,总是觉得待到下一个顺其自然的时候再吐露才好。
可从此以后,似乎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此时此刻,顾安心底既有担忧又有餍足,他看着外面天色渐晚,雪也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叹了一口气。
这雪怕是得到明日才能停了。
日光很快就被黑夜催促的不留一点儿影子,顾安也渐渐看不清久久的面容,他不时探一下久久的鼻息,并没有打算休息,见她呼吸如常却还是没有醒的意思,顾安忽然有些贪恋此刻的时间来。
他可以任意妄为的呆在久久身边,不怕她伤心不怕她不肯见自己,也不用为三年前少年冲动的决断而后悔。
他声音如轻烟,缓缓道:“久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一定很伤心,像我一样”,顾安低头苦笑了一下,“如果我生是三桥人就好了,我爹呢,在三桥城谋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我娘呢,总是照看着他四个调皮的儿子,我们一家人刚好住在你家旁边,那我一定一出生就会喜欢上你,不对不对,那时你还未出生呢。我会在你刚出生时就喜欢你,然后叫我爹与你家订上娃娃亲,就像那孙仕一样,自小有个小娘子跟在后面,但我一定不会像他一样不知好歹,我定会等着你长大,然后喜欢你呵护你,咱们再生上一个小不点,这样就很好,是不是呀?”
寂静的夜无法回应他,他却在那过去的岁月中听到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两颊绯红的用大嚷大叫掩饰自己的羞涩,而后也会遵从本心的答一个“好”。
他知道,只要他说,她一定会答应。
夜色就在顾安一夜的絮絮叨叨中终于亮了起来,一夜未眠,他却精神抖擞。他轻轻推开木门,雪后凉意更加瘆人,便他将自己身上用来保暖的三襜衣脱下来,裹在久久下腹部,厚实的棉衣给久久包好,待到此时他才闻到一丝血腥气。
顾安有些不敢动了,他仔细思考着昨日久久的行踪,却发现自己早就离开县衙了,那这渗血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他不敢在这样简陋而寒冷的条件下随意解开阮久久的衣裳,于是打算赶紧背上她回营去,等来日再找知县问一问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他将久久从床上扶起坐在床沿,自己则背对着她蹲下来,将她双腿架在自己的腰身上,稳稳的拖住她才敢起身。
那雪深约莫半尺,顾安踏出一步,那厚雪就没过了他的长靴,可他依旧不停,反而越走越快,小腿处单薄的里衣早就被雪水浸湿,他却好像没感觉一样,白茫茫的雪地里很快就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直到他走回军营,累倒的趴在了地上,却依旧没让背上的久久沾上星点白雪。
还是张秉眼尖,顾安一出现在军营不远处,他就急匆匆扯了件披风跑了出来:“你这小子,怎么一夜未归!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你了。”他眼尖的发现顾安背上的熟人,默不作声的将披风盖在阮久久身后,带子则系在了顾安脖间,又信手将他拉扯起来。
此时他活像一个背了巨大龟壳的王八。
顾安一句话不提自己,气喘吁吁的说道:“快快寻来汪大夫,她受伤了。”
张秉瞪他一眼,“那也得等你们都进了帐子里大夫才能治啊,你还背不背的动,不然换我来。”
顾安撑着已经到崩溃边缘的身体,口中重重喘息的说道:“我可以。”
张秉在后面看着那一身薄衣的小子,背上背着前几日怎么也不愿意见的“好友”,摇了摇头,“这小子真是个倔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