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本就天亮的晚,于是熹微的阳光刚从山脚下爬起,张秉便要去应顾安之约。
“喂,我想好了。酒呢?”
顾安一夜未眠,烤着炭火的双手不停的磨搓着,终于等来了脚步声,他低垂已久的头颅闻声猛然抬起,只见眼眶里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你小子,就知道你没备酒。幸亏我带了,喏,这还是顾侯赏给我的呢,叫平常心。人嘛,活一世总不过一生一死,无憾就好。”
他锤了锤顾安的肩膀,将酒放到炭火上温着,他则双手捂在炉子旁烤火,“这大冬天,喝杯热酒最好不过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仍旧低着头说话。
顾安看着他,沉下一口气,淡淡说道:“先把你给我弄的厨娘给遣走吧。”
张秉嬉笑着按住顾安肩头,“这就不够意思啦,你又没吃过军营里的苦,这好不容易来了我不得给你好生伺候着,再说,这也不是用的军饷,全都是从我的私库里出的。”
“撤了吧,”顾安笑了笑,“总不能将父兄挣得名声全在我这里败光了,我也没那么娇贵。”
张秉本想说保卫千万百姓的三条性命还抵不过你小子吃点好的么,但最后看着顾安执着,还是让步了。
上午还要去督导操练,帐外已有下属在喊张秉了,他应了一声,准备往外走,顿了一下,又返回来悄声说道,“再过几日这群新兵就要去战场了,你好好想想,别浪费了这次机会。”
顾安看着张秉离开的背影,踏实了许多,但是又想到了另一个难题——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同父亲说了此事,将是怎样的滔天怒火。
毕竟顾家家训:忠军报国,舍生取义,从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他又听见了熟悉了声音,透过军帐的缝隙的微光看过去,果真是阮久久叉腰竖眉的正捉住督兵的张秉在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那山脚下有个老头坏极了,你们这附近都没有官府管管的吗?这随便一个路人就敢骗,若是将旁人的救命钱也掳了去该怎么办。”
张秉也没想到在距这军营如此之近的地方竟也有人敢做出这种勾当,于是刷刷就挑了四个手脚好的,“你还有你,跟上阮公子。”
阮久久一笑,拱手道:“张将军好一副侠义心肠,在此就谢过各位了,若以后各位仁兄路过三桥城,记得报上我的名号,我请你们吃酒!”
顾安偷看许久,终于见张秉回来了,忙从另一侧的荫蔽小路小跑去找张秉。
他神色紧张,盯着张秉的嘴巴一动不动。
张秉瞧顾安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啊你,真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问问?”
顾安不言,张秉只好妥协,将那山脚下的事情简单说给顾安听。
“她没事吧?”
“你那小兄弟勇猛的狠,也就被顺去身外之财,身上倒无大碍。不过倒是有个有意思的事情,听他们说那儿竟然有堪当迷药的蘑菇,这我可是头一回听说。”
顾安听着出了神,好一会儿才反应到那“蘑菇迷药”,忽而灵光一闪。
“山在哪儿?蘑菇又在何处?”
张秉瞧着他这好兄弟上下打量:“怎么,你也打算去?”
顾安十分正经的“嗯”了一声,又加到:“那蘑菇有妙用。”
张秉揶揄的“哦~~”了很长很长一声。
第20章
阮久久带着四个彪形大汉加上阮信阮明总共七人冲向了那老贼的破烂茅屋,一推门进去,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空荡荡的屋里除开散落的几个木凳加上桌子外,连半点吃食都未留下。
“怎的,这老贼难不成还居安思危知道跑了?”阮久久气鼓鼓的,插着腰扫视着这一间间空空的屋子挫败极了。
对着后头几位专门抽空陪她过来的大哥道了好几遍抱歉,最后还是觉得不过意,便说道:“不然各位同我去附近的镇子上吃顿饭?”她也正好将玉佩卖了兑些回家的银钱。
几位兵士连连摆手拒绝:“这是我们应当做的,怎么能让小兄弟破费。”
阮久久觉麻烦了他们一趟,于是大气的说道:“破费什么,说不定以后还要劳烦各位呢。怎的也要请各位喝顿酒。”
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看了看身旁不好意思却又蠢蠢欲动的兄弟,对阮久久拱手:“那就多谢阮兄弟了,我等借你福气打打牙祭。”
附近的镇子十分繁华,街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
阮久久朝着那最热闹的酒楼走去,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大手一挥就叫那小二报上这儿的招牌菜肴。等小二说的功夫,阮久久撑着下巴望着热闹的街道与嘈杂的人声,忽而感觉有些想家了,出来两月了,也不知家中如何?
冷不丁的,她眼角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不等小二报完菜名,她便一脚踩上木桌,另一手撑着窗沿,借力上了窗沿后就往下跳,再一眨眼,就出现在了酒楼大门外。
其他人被阮久久这一个大动作吓得眼睛都不眨了,而下头的阮久久则蹲在地上从脖颈后掐着一年迈老翁的脖子,还不忘喊上头那群愣神了的,“就是他!”
一伙人风风火火的从楼梯往下跑去,周围的居民都伸长了脖子看戏。
也有慈善心肠婶子在一旁指着阮久久骂道:“你这姑娘怎么如此野蛮,老人也欺负?”
“老人?他哪里是人,分明是个大贼,昨日我行路从附近的山路过,这老贼将我全部身家都盗了去,还给我们吃了劳什子有毒的蘑菇汤,这怎么是我野蛮了呢?”
阮久久的嗓门中气十足,声音大到附近每一位路过的行人都能听清楚,而后又开始指指点点:“啧,真是看不出来,这么大年纪了还做这下九流的事。”
周围卖菜的阿婶也摘除烂叶子来扔到老翁的身上。
阮久久初时气愤,此刻却冷静下来,她将烂叶子从老翁身上捡开,又将被他压到地上的老翁小鸡一般拎起来,口里喊道:“各位让一让,我要送他去见官府。”
人群作鸟兽散开,只有阮久久一行人压着老翁缓缓朝官府的方向去,老翁起初一言不发,站起来后却开始为自己求情:“这,小兄弟,都是误会,老头子我一把年纪的偷你们的东西干甚么,我啊无儿无女的,平日里花的也不多,一亩三分地的田产就够我活到死咯,”说着还滴了两滴眼泪,偷偷往两侧瞄着。
阮久久心晃动了一下,但还是强硬的说:“你等到官府再将这番陈词说给判官听吧。”
忽然,后头的阮信忽然眼尖的看着一个神色慌张的人,又联想到前几日的经过,瞬间就心底起疑。
“你别跑!”
他一喊,刚从春\\楼出来的黑胖婶子啪叽就摔到了地上,还是脸朝地的。她手上的钱袋子从手中摔出,滚到墙角处散落出星星点点的银色光芒。
阮久久听声转头一看,瞧那春\\楼的老鸨前脚刚从正门离开,有种不好的预感。
“兄弟们,将她也抓住!”
三下五除二,健硕的胖大婶也被压住,同那老翁一样的待遇。
自到了那县衙里,胖婶子就没歇下过,一会儿涕泗横流,一会儿痛骂老翁,显然是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威武棒在两侧齐声咚地,上堂则是位圆脸白而胖的知县,他一振惊堂木,和蔼可亲的问道:“有何冤情,速速上报。”
阮久久也不耽搁,跪在地上一拱手就将前因后果讲的清清楚楚,那知县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来,主簿在一旁则细细记载,到了老翁与胖大婶那边,两人却狗咬狗起来。
“知县大人,民女冤枉啊,我自二八芳龄被这糟践老头子拐过来便伺候他吃喝嫖赌,从没想过会去干这么些事,这...这些都是这老头子胁迫我做的。”胖大婶说的句句真真切切,眼中含泪,大哭不止。
那老翁则在一旁低着早已佝偻的脖颈,以一阴狠毒辣的目光盯着胖大婶。
“您瞧,我这臂膀上,全是这老不死的拿刀砍伤的,还有腰上,呜呜呜...”胖大婶说着还撸起了自己的袖口。
那老翁盯完她,再面对知县时却慈眉善目起来,阮久久在一旁见他如此,又想起那日他们去借住时的场面,顿觉这老贼太会装模作样了。
“老,老身已有六旬了,怎么会将她拐了,我哪里有能耐,而且我也马上要归天了,今天不过是想买座棺材,不想遇到前些时候被这泼妇夜中翘了家门的各位小兄弟,将家中一应物件都偷走了,后来愧对各位小兄弟,便不敢再见他们跑去追这毒妇了。”
阮久久听的迷糊了起来,怎么这偷东西的贼又成了胖大婶了呢?
“你你你!你血口喷人!”婶子急了,忙将一事脱口而出,“那玉春楼的老板娘你可是熟识的很,今日还是你叫我去拿贩的人银子。”
老翁不想她竟是如此愚蠢,连这事都敢说出来,眼睛瞪的如铜铃一般大,气不打一处来,瞬间晕了过去。这案子只得罢停。老头临昏前还在想这贩卖人口一罪又要罪加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