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你赶不来了。”阮长安挥挥手,再没顾得去喂马,向路边迎去。
阮久久瞪马镫利索下马,牵着缰绳迎向哥哥:“清风荡湖边见到哥哥倒影时,便安心了,如今父亲母亲在何处?还没来记得与他们报平安。”
“京中乱,便都接到胤都去了。我此下是来河中地带采买军粮,因此没来得及在宫变时等你出来。”
阮久久将马牵到棚中喂粮,随后同哥哥一同进了官驿内吃午饭。
而后才知而今胤都外境情况何等严峻。
“如今胤都境外大军处境艰难,行军打仗皆受一个死太监制衡,粮草军饷又供应不足,令他半步难走,只好强守不攻......”
听兄长说完,阮久久才明白为何在外敌虎视眈眈的情况下,顾安还要潜回京中。
原是为了解决“内务”。
“死太监胡海莲奉旨监军在军中不可一世,又掌管半数大军,眼下赵兴辉死了,顾将军回去估摸着要好好收拾他了...”阮长安喝了一口酒,解气的说道。
“赵青阳上位,对那位奉旨监军自然就没什么管头了,只是怕他狗急跳墙...”
“对了,你们采买粮食必然缺钱,这有银钱。”说罢,阮久久便掏出太皇太后给的大盒子与她在宫中攒的少许金银。
不多,但能多买一石是一石。
阮长安打开盒子,看到其中厚厚一沓银票,惊讶道:“这是——”
阮久久说明原委,阮长安才明白京中宫变之所以这么快解决的缘由,声叹“大义”。
河中地区今天收成好,因此他们采买也算顺利,三日后,阮久久便同一干负责押运的后备军一同上路了。
十日后,终于到了胤都。
胤都不像有春天,时至三月底,城外萧索之景仍旧,甚至连行人都无几个。
审查勘验的守城士兵十分严格,拿着一本画像册子对着阮长安看了许久,哪怕是粮草也一一用长剑插过才放行。
阮长安看出妹妹眼中的疑惑,解答道:“胤都城北门高大厚实,难以攻下,因此前些日子朔与人绕至后方截了我们粮车,杀了运粮士兵换上霖兵样式从南门偷偷进了城。”
“虽说只有一小撮部队很快被剿灭,但城中如今人心惶惶...”
一路将粮草运送到军营驻扎后方,这一行才算结束。
阮长安准备去和顾安汇报,来到主将营帐外,却听见一道讽刺的声音出来。
“杂家奉旨监军,只知敌军当前,就该打他个落花流水还我大霖大好河山,百姓平安,顾将军如此畏缩城内不出不攻佯装病榻,到底是真的在找机会,还是故意不出?”
“这死太监...”阮长安捏紧了拳头,满眼怒气。
但还是等到里头一个粉底乌靴、蓝底蟒袍的公公大摇大摆离开才进帐。
长案后,顾安眉间愠怒未消,眼睫低垂,似在想着对策。
阮长安进:“见过顾将军,粮草已运往后山仓库,且比原定的粮草要多。”他看了看一旁的妹妹,这是要将此事交给她说出口了。
阮久久只一句带过,便低头看向盘坐前方的顾安道:“他难道不知赵兴辉已死,为何还敢如此嚣张?”
“虽死,却仍是霖朝先帝,虽下罪己诏,却仍为曾经君主。而今陛下恐民乱沸腾,罪己诏中都是些无伤大雅之言,那些会引起民怨的早被他避重就轻的接过,再说,新帝刚上位,朝中局势尚且未能弄清,不添乱便已经很不错了。”他在想事情,声音便很轻。
阮长安见两人还需说一阵,便先行离开,去后仓检查。
“不能让皇帝把他召回去么?”阮久久盘腿坐在下位,自顾自的倒了杯凉掉的茶水。
顾安闭眼摇了摇头,“送书信问过新帝,但胡海莲根基深厚,与朝中诸多官员联系密切,暂时动不了。况且他手握五万大军,虽说从不出城迎战,但于外敌而言也是个不小的震慑。”
一个摆设,还是个会在后面戳脊梁骨的摆设,着实难办。
“那便打呗!”阮久久眼珠子转了转,“他不走,便给他一个不得不走的理由。”
她计上心来,深觉可行,眼眸灵动,朝顾安笑到。
“来时我问了哥哥城外状况,听说大金、朔与、锡盟三方驻扎,各自又有忌惮,是也不是?”
“前些日子从南门扮作粮草军偷溜进城的是朔与人?是也不是?”
“是”
“他们既可扮我们,我们亦可扮他们,顾将军手下,应当也有不少朔与大金缴获的军甲吧?”
顾安心境陡然开阔,他懂了。
胡海莲催他出兵,不过是想既有军功,自己又不伤不损一丝一毫。
毕竟是先帝派遣,奉旨监军,他奉的是前朝的旨,不可能完全不惧而今新帝。
但若有自己这个领路羊替他赢了军功,他再回朝,便有了饶恕一命、保住富贵的机会。
但这个的前提是,他在胤都城内能安安稳稳,无性命之忧,若真的有性命之忧,他保准跑的比兔子还快。
顾安勾唇笑,眼中嘲讽:“我潜回京中时,佯装称病,因此朔与军偷溜进城,他可是斥责我了大半天。”
“那群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一进城中,只管屠戮,约莫是知晓朝堂近况,想刺探虚实。”
“我们...也得尽快了。”
阮久久举手示意,看向顾安,眼神戏谑:“我是生面孔,围追堵截胡海莲这事儿,便包在我身上了,顾大人届时好好配合便好。”
她双眸直看向顾安,令从深思中走出的他慌张不知如何,回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只好低头扫过斥候送来的战报。
“便定在...三日后吧。”
阮久久未曾注意到异样,上次宫中的坦然相言,她以为顾安也与自己一样,都放下了。
第106章
夜深了。
胤都城内近北门的临安巷中, 一间四四方方的宅院却灯火亮着,小院不大,却五脏俱全, 小厨房里烟火升腾,菜香浓郁, 正有人忙活儿着。
院中, 阮久久正坐在圆桌旁,捧着脸垂涎欲滴瞧着一大桌菜。
透过门扉,爹娘仍旧在厨房中忙活, 说还剩最后一道。
她有些无奈的望着一旁的红药, 摇了摇头:“倒也不必这么丰盛, 咱们四个吃八菜三汤未免太过奢华。”
红药正摆着碗筷,笑到:“大抵是太想姑娘了又刚团聚, 所以老爷夫人才这般。”
“哎...还不能开动。”阮久久忍者馋虫说道。
说罢, 她就远远就见着娘端着菜走过来,赶忙起身, 踏出门槛,而后快跑两步伸出手准备接。
“娘!我来我来!”
“伯母,给我吧,辛苦您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阮家安居的小小宅院外, 踏进一个还穿着甲胄的身影。
阮母眼睛笑眯没了边儿,站定在原地, “好好, 平安来了,我刚好能歇歇。”
“哪里,是我这阵子叨扰了伯父伯母。”顾安接过最后一道鲜鱼汤, 熟门熟路的进了厅堂将菜放下。
错身经过阮久久,留下不明所以的阮久久和两只空落落的手。
“还愣着干甚,适才不是馋没了边儿跟只小猫似的,哦对,忘给你说了。”阮母将愣在原地的阮久久扯了下,让她跟上。
“娘,他怎么来了。”阮久久声音闷闷的。
阮母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提裙跨上石阶,声音缓而小起来,忽的哀伤起来:“嗳,大小伙子年纪轻轻孤苦伶仃守在边疆,身边又没个知心人,更遑论他把我们从宫中那个莫妃手里救下来的恩情。不过是几顿热饭,你爹娘我们有个伴儿,他也有个伴儿。”
这个年纪的妇人,大抵爱做些说媒做亲的活儿,阮母周围知晓他识得顾安的妇人也同她相说过要做媒,可惜顾安婉拒许多次,她便也不好再提了。
阮久久凑上母亲跟前,瞧着厅内正执壶倒热茶的顾安,昏黄的油灯照的他影影绰绰。
他卸了甲,身上是单薄衣衫,肩膀处还有几处不明显破洞,看着像是用针线胡乱缝了几下。
阮母进了门,眼尖瞧见了:“平安,一会儿找件长桉的衣裳换上,伯母与你缝补缝补。”
顾安愣了下,又红了脸,颇拘谨的将热茶递给阮母:“伯母,不敢劳烦您,我回去叫会针线的手下帮忙缝补。”
阮母将他按下坐在圆凳上,揶揄道:“军营里都是汉子,瞧你这洞口手艺拙劣,哪有你伯母我手艺好,再莫要推脱了!不然伯母气了明日便不给你备晚食。”
顾安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等改日我得空,也要向伯母讨教讨教如何缝补。”
阮久久跟在母亲后头,瞧着顾安如此,心中也升腾起一丝惋惜。
明明是将才,却落得如此下场。
罢了,今日这样好的日子,她就不破坏这难得温馨了。
阮父将厨房熄了火,关上门,小小的内厅,一桌五个人热融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