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连心，她的心境自然影响肚子中的孩子，这是他唯一的后代，皇家传承，皆看此处，于是他当下立断，立子为储，封她为皇贵妃。
但近日上朝，他本准备宣布此事，可那些朝臣竟连连谏言此时不可，尤其是那礼部侍郎李同绯，竟引经据典说从古至今从无立一个尚在肚中的孩童为太子的事，他礼部侍郎第一个不同意，若他这个皇帝定要如此，他这官不做也罢！
若非莫妃遣人来报身体不适，求见陛下，他便早罢了李同绯这官！
“朕看你这皇后当的太过闲适了，整日里来蕊依宫找慈儿的事，从今以后，不许再踏足蕊依宫半步！”
帝王怒气，寝殿内除了太后娘娘和被他扶着的莫新慈站着，其余人皆跪拜。
皇后鬓发上插着的金步摇穗贴地，她看着那细密针脚的鸳鸯绣鞋，忽感可悲。
她不过是命了太医来瞧，皇帝就如此，若真叫莫新慈生下孩子，这宫中，还有她一席之地么？
太后出声：“门还开着，新慈穿着寝衣莫要在此处逗留了，快随陛下进屋，余下的，都退出去。”
好不容易进到寝屋的皇后不忿，却只能退下，她也知晓，今日一退，日后恐怕便再无机会了。
她看向太后，眼中满是请求。
太后叹息，让身旁的嬷嬷扶她起来：“不过七月光景，你难道还等不起么，何必如此，又惹得陛下不耐。”
“臣妾晓得了。”皇后道，也明白，太后还是站在自己这头的。
她扶着太后出了蕊依宫。
阮久久是随后赶到的。
她趁乱去了贤妃宫里一趟，此来，刚好赶上了事情收尾。
莫妃的晋封很快就下来了，似乎是为了威慑皇后今日的动作一般。
流水般的御赐鱼贯而入，莫新慈也得了新的赐封。
莲英亲自来到莫新慈寝屋外，并特地声明，陛下说了，无需下床接旨。
“咨尔贵妃莫氏。温惠宅心，蕙质兰心，恪恭奉职，久侍内宫......著封贵妃为皇贵妃，赐封号荣。”
莲英太监交旨于慧儿手中，恭贺两声，待一番恩赐全都过了莫妃的眼，蕊依宫又是一时蓬荜生辉，下头侍奉的宫女都觉自己来对了地方。
阮久久于蕊依宫外院的廊庑上看见了锦丝，见她小脸还红着，笑着搭话：“你今日可为贵妃立大功了。”
锦丝似乎有些发怵：“我怕...我怕来不及，便直奔宣政殿说娘娘身体不适了，尚食，我不会被杀头吧...”
“陛下适才可怖极了...”她又极小声的加了一句。
“不会，皇贵妃在一日，你便无虞。”
只是前朝风雪，恐怕很快就要吹到□□了。
阮久久站在廊庑上，春日风暖，却吹不散心间冷不丁的寒凉，她猜不透，亦有些害怕。
锦丝被论了赏，阮久久自然也是，可被赐了新封号的莫新慈玩弄着发丝，披着厚氅，在铜镜前梳妆。
她抹了胭脂，唇角勾起抹余凉未消的笑：“若非你们，今日我这荣妃的称号恐不会来的这么早，该赏。”
随后，她又留下了阮久久一人。
新晋的荣妃用她那张被胭脂衬起血色的脸庞盯着她：“交代你办的事，要快。”
极美，似一只绚烂美丽的蝴蝶，于朝阳起舞，却已走进生命的末尾。
“要快。”
离开蕊依宫半饷，阮久久想起，自己也是这么和贤妃说的。
第98章
午膳时分, 贤妃立在院中，朝蕊依宫方向看去。
喧嚣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她神思婉转, 轻吐幽兰：“她说的，不无道理。”
“前朝后宫本是一脉, 若父亲身在其位, 陛下不会如此冷落，而若我也有莫新慈那般荣宠，本宫的父亲亦不会削公职, 贬为百姓...”
贤妃是位面容温婉的女子, 光站在小桥流水的花园中, 就像一幅静谧高雅的山水画，她位列四妃之位, 其余三位分别是德妃、淑妃、良妃。
“本宫靠着父家权柄, 才只得一个嫔妃之位，可莫新慈, 殊荣万分，凭自己却能到贵妃之位，恐如今，又要升位分了。”
她眼中有股淡淡的哀色, 素手扶着小桥勾阑：“今日襄姐姐约莫不会来了, 明日她来，你便立刻递信出去, 让她拦住夫婿, 只管哄着陛下，我再修书予父亲的学生，届时同心协力。”
阮久久回了屋, 正将这宫中如今唯一的皇贵妃赐下的金银首饰规制起来，放进小小的箱笼中。
“今日红药未曾来宫中，看来只能明日再交代他了...”
只是不知，贤妃是否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忽的，虚影拂过，阮久久刚准备关上衣箱，便重重摔了进去。
绸丝裹住了身体，箱盖落下，一片漆黑。这一幕忽的令她记起三桥城那夜，她故意吃下陆上兴设计的药，却没曾想父亲竟也给自己下了药，漆木大箱幽暗逼仄，她气喘如丝，红醜满面，那一命换一命的想法便没了可能。
“久久...”低暗的嗓音。
宛如那夜。
光芒重现，阮久久迷蒙一瞬，目光斜过半开的窗，舜然惊醒，“快躲起来。”
待外面一群兴高采烈的小宫女经过，她才松了心神。
顾安带上箱笼，与她贴面，再亲近不过，箱子大，足以容纳两个人，只是适才放进的金银颇有些硌人。
“快出去吧。”阮久久没听见声音，便冷冷提醒到。
顾安点点头。
阮久久去闭了门窗，一切无碍，才将顾安拉进内室问：“你怎么来了？”
“皇帝宣我进宫述职，我命顾鹰扮我离宫便来见你。上次让红药给你带了封信，信中所言皆是从段吉銮口中所知，看此状，莫妃随时会起乱，所以我想带你出宫。”顾安说完便看着内室，“你有什么要收拾的没，若是可以，今日便出宫。”
阮久久退后一步，珠帘碰响：“我不出宫。”
顾安上前一步，拨开她头顶的珠帘：“久久，不要一时意气。”
“若说一时意气，你才是一时意气。”她缓缓抬眸，看向一脸正色的顾安。
“若我无故消失，莫妃不出明日就会发觉，届时瑞王那头，她打算如何处置我们如何知晓？又怎么判断她的动向？”
“如今她尚且算信得过我，时时催促杀瑞王一事，若我离去，你打算怎么办，你勇毅侯府打算怎么办？也学那瑞王不知轻重的强攻皇宫么？”
顾安被说的低下了头，他磨砺手指，轻轻道：“我知道，你在宫中则莫妃动向清楚，于宫外准备颇多好处，只是...只是我担心你的安危。”
“宫乱，从来都不止胜与败，宦官宫女，哪一次不是死伤大半，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又在男人鲜少的后宫，稍有敌袭，便无半点抵抗能力，届时领兵攻打，很难顾得上你。”
阮久久听着解释，忽感畅然：“这么多年，你倒也学会坦诚以待。”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亦知道他眼中那抹讶色是在讶异什么。
斜阳西下，踩着晚霞钻进油纸糊的窗户纸里，小小的屋中由透亮转做明明暗暗，霞色被祥云窗框成形状，落在阮久久的苍绿圆领袍尚那只仙鹤旁，仿若仙鹤真的遨游天际。
“你都知道了？”顾安盯着那抹霞云，慢慢视线移动，又看向阮久久的脸。
他许久未曾这样端详面前的女子，从前尚有婴肥的脸早已削去童稚，年纪长了，如今又穿上官服，倒添了几分脱俗的气度，与从前很是不一样。
只那双杏眼，是一模一样的，干净透亮，像从前家中那口亘古的泉，叫黄叶纷飞，不染纤尘。
“也是，拙劣不堪的把戏。”
阮久久听到顾安笑，看过去。
他的笑很浅，浮于表面，像是在自嘲。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顾安，从他脸上看到过无数种表情，相遇时的顽劣、相处时的脆弱、关心她时的小心翼翼，乃至雨夜欺骗他脸上那副不耐烦与冷漠，却从未看到过这般自嘲神色。
但，他终于承认了。
她终于释然，笑到：“你也知道，拙劣不堪。”
少年情谊，相识微末，因为一个谎言，他们怄了许多年的气。
可情谊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他们彼此欣赏，相互陪伴，在小小的三桥城里，度过许多个春夏秋冬，乐此不疲。
只是，人是会长大的，人会被身边事物牵扯，当某一刻，不能做个随心所欲的孩童，一切便分崩离析。
他们见到了更为辽阔的景色，知晓人生于一隅，这世间却不总是这一隅。
天光渐暗淡，阮久久看不清顾安脸上的神色，只是听见一声轻叹，“也好，你呆在宫中，莫妃若有变故，及时告知于我。”
如今的他们，才真的是同一战营的队友。
阮久久沉下肩，对顾安道：“若真的到那一步，你打算好推谁上位了么？”
顾安摇摇头：“这也是如今我们最顾虑的一点，佞臣也好，奸雄也好，顾家担也就担了，可黎民百姓无辜，若一国无军，六国之乱再起，天下便又要重蹈覆辙，父亲，绝不想见此景象，同我作战的军士亦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