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的?”阮久久抬眸看向顾安。
他勾唇微笑,“嗯,多亏了你兄长,许阳瑞王老家的造反实证已然找到,藏精铁,养死士,明显有下一步动作,陛下本还有些顾念兄弟之情,但罪证已呈,瑞王退无可退。”
“所以你才回京,就是知道陛下此刻奈何不了你?”
“是,瑞王虽恶迹昭著,在一方为虎作伥,毒害百姓,私德不佳,可作为河西节度使,的确有几分能耐行兵打仗,本若疆域有需,可替换我上场。”
而此刻,无大将堪用,内患刚平,如今的陛下再奢靡无度,也不会让兵部那群爱吃空饷的去前线为祸四方,也更不会让个想造反的胞弟拿了兵权。
于是顾安变成了唯一的选择。
阮久久轻笑:“竟也轮到陛下忌惮你了,瞧来我哥是将瑞王查了个底朝天,连同瑞王私事都了如指掌。”
顾安也像是想起了趣事,低笑,朝阮久久耳畔道:“恶心的吐了好几天呢,改天要你哥同你好好讲讲。”
她福福身,“好,我先去送酒了。”
月色迢迢,他在原地借着假山遮掩,看着阮久久神色无常的混入来往侍女中。
她也终究是能面色如常的同自己说话,做到了真正的不怒不气,好似盟友。
最后一点星光也暗去了。
这一次,顾安未曾与皇帝告辞,就兀自走出宫门。
第94章
薄丝红绸翩翩扬, 红腰软,翠黛低,宴席有酒水酣畅, 亦有沉思不言,揽月楼共有三层, 正中间是四四方方开着穹顶, 抬首望星,取青天揽明月之意。
可月色正美,朝臣却神色各异。
守边将军私自回京, 未曾上报, 打了陛下个措手不及。
顾家和皇家之间的那档子事谁不知, 秦相为勇翼侯“软禁”府中之事求情被贬职回乡之事还未揭过,重情义的官员稍被杀鸡儆猴, 眼下又躁动起来。
开宴时兴致颇高的陛下, 此刻怒上心头,却又平静下来。
史官握笔, 偷偷同莲英大太监道,“公公,还需我记些什么?”
莲英挥挥手,命他下去, 而后弓腰上阶, 将一方漆亮的墨盒呈上面色沉沉的皇帝手旁,“陛下可是又头疼了, 不如服下神丹?”
他服侍倒了杯热茶, 瞧着皇帝亲口吞下,与众臣寒暄几句,便借故馋着沉闷的陛下离开...
朝臣恭送, 不稍一会儿就各自结党回府了。
许舒达去了趟太后宫里,来的稍晚,在知晓顾安回京来席时就避而不见,宿在西苑等待召见了。
果不其然,陛下很快遣人来报。
小太监步步生风,脸色焦灼:“太尉大人您救命,陛下...陛下...”
响彻云霄的板子声、瑟瑟发抖的跪伏的小太监,许舒达知晓,陛下又开始了,他惯爱如此折磨人。
莫妃怕不是就从这儿学的。
他深吸一口气,提摆进殿,满目凌乱,他跪在地上将散落的奏折捡起,摞好,放回原处。
“陛下,何必为了此等小人怄气。舒达有一计,可奉陛下。”
他将莲英公公早就备好的解酒茶接过,递到陛下颤栗的手边。
“说。”皇帝咽下热茶,像吞下刀刃。
“陆郜,若陛下怕除了顾安疆域生变,陆郜不失为一个好人选。此人阴狠恶毒,卑鄙龌龊,好龙阳,却不失为一名良将。如今瑞王身在宫中,则带处死,不妨与他做交换。”许舒达藏住心中那点惧怕,娓娓道来。
许太尉的到来抚平皇帝心中怒意与手中长鞭,于是小太监们的哀嚎也消停了。
莲英给跪在太和殿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他们悄声退下。
太和殿的龙涎香渐渐浓稠,直奔屋顶上高悬着九龙藻井,却终究在将及未及时消散。
寂寥的烛火分布四方照耀殿堂,陛下默声许久。
终于启唇。
“瑞王,吾亲弟,他与陆郜龙阳之好,亦是吾斩断孽缘,只恨,没将陆郜赶尽杀绝。”
平神静气的龙涎香与体内扩散的神丹消磨着他的意志,终于,皇权胜过一切,“去办。”
“是。”许舒达苍白的眼皮跳了一跳,躬身后退。
人终究是追逐利益,以己为重,天下万物手足亲情,谁重的过自己?谁重的过权利?陛下是,他亦是。
可这次,许舒达迷茫了。
他立在血红的门柱旁,瞧着上头雕金画凤的景,伫立许久。
偌大宫殿,皇帝形影单只立于灯火之中。
出了趟后宫,在前宴阮久久也见了不少大臣,只是奇怪,今日许舒达不在。
他这样一个宠臣,竟然不在陛下一时兴起举行的宴席上。
真是奇怪。
“尚食尚食!太后娘娘宫里刚遣人来问可还有些什么吃食。”一名小宫女跑来拦住了正欲归寝的阮久久。
“陆尚食呢?”
自己才来尚食局几日,太后娘娘宫里的菜肴自己还未粘手,也不知太后娘娘爱吃什么。
“陆尚食被皇后身边人叫去了,掌勺的掌膳忽然腹痛难忍回屋休息,其他会做菜的也寻不到了,此刻应当如何?”
尚食局堆了洗不完的锅碗瓢盆,夜色正浓,好些宫女困上心头,此刻都望着她,阮久久见状收敛心神,边撩起臂袖边问一旁的小宫女,“可还剩什么菜?”
“白日备菜都用的差不多,只剩些鲜蔬。”
阮久久穿上围裙,沉声道,“命后院净碗中刀工好的来,”她又瞧见过冬的腊肉与已放了好一会儿的笋片,便蹬上凳子去将屋顶的腊肉取下了。
“如今都已夜半,太后娘娘定不会进食许多,先做上小菜送去。”
切片,下料,炒香,滋滋冒着油脂香,洗净的笋片下锅,水汽蒸腾,两种不同的鲜碰撞融合...
蒌蒿嫩茎去叶,油、盐、醋汁混合浇拌。
本是小宫婢藏私自己吃的香椿也被阮久久拿来炒了鸡蛋。
最后,三样小菜,加上黄柑酿酒放置一旁,温在描金青花五彩八宝纹瓷温碗中,小宫女欲拎,却便被阮久久回绝。
“这乡间小菜是我急忙做出的,也不知太后娘娘爱不爱吃,我去吧,你且好好休息。”
小宫女听出深意,知晓阮尚食是怕平白惹她被责罚,眸中闪过一丝的莹光,福了福身,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屋歇息。
说完阮久久拎着送去了太后宫中。
不知这乡间小菜,会如何。
不过,正好也去探探瑞王,莫妃可是想让这位已然死刑的瑞王死的更早些。
太后娘娘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哪怕年近花甲,也能瞧出年轻时姣好的姿色容颜。
她似乎乏了,侧躺在贵妃榻上,眯着眼睛。
她身旁的常嬷嬷瞧见了殿外候着的阮久久,朝守门的小太监挥挥手,又侧着身子对贵妃榻上的太后娘娘道,“太后,她来了。”
手上的食盒被接过,阮久久福了福身,准备走,却听见太后幽幽的道,“怎的,身为尚食,就无需做试菜这些小事儿了?”
“也不怕把我这个老太太吃出个好歹。”
阮久久心中狐疑,但还是返身进了寿康宫中太后娘娘的居所。
寿康宫正门外头是黄琉璃瓦歇山顶,两侧墙上是宝黛绿浮金的雕饰,并了底下四四方方的白玉石柱,看起来恢宏大气。
可进了室内,未曾收回的视线所见到的场景,简朴,是她对这里第一眼的印象。
桌,椅,凳,榻,室内没有多余的内饰。
她收敛了勘探的眼神,乖巧行礼。
“你就是阮久久,同许太尉和离的妻子?”
“是。”她头更低了些,有些猜不透。
“头抬起来。”
“倒是个芙蓉般的姑娘,可惜了,许太尉到底没有福气。”
阮久久不敢直视面前这个穿着寝衣的老太太,目光稍移,瞧见了她身后古朴的多宝阁。
有些年头了。
上头的玩意儿却不是珠宝瓷器,玉石珍宝,竟是一些雕刻的并不好的石子儿、草螳螂、木碗...
“可知老身叫你来有何事?”
屋里的地龙将阮久久烧的燥热,她闭了闭眼,忽的记起些太后的过往,答道,“原本不知,现下约莫知道了几分。”
“太后娘娘是为了瑞王找我来的?”她瞧着撑额的老太太,目光终于不再飘忽。
“倒是个机灵鬼。”太后笑了笑。
“三桥城他谋乱的事情我早知晓,若没有我在后为他擦屁股,早就被他哥哥处死了。如今他执迷不悟,非得寻死,老身本想着这祸害除了也就除了,可事情总不如人愿,总有人想从中谋取利益......”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凉,直到她看向阮久久,又不似看着她,像,想透过她看出些什么。
“你呢?想谋些什么?”
阮久久立在原处,仿若松柏:“民女只求自保。”
她自称民女,意味她若有自由,本也不想在这深宫里蹉跎,在阴谋诡计中筹谋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