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总算施舍了个眼神给他。
漆黑的瞳眸平静的看着他,虽然没有言语,方知越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压力落在身上。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讨好的弯了弯唇角。
小声说道:“爹交代了,一会儿这些衣服交给吴管家后,让我将其中一部分钱交给你。爹还说了,让你好好在书院里读书,那书铺的抄书活计就丢了吧,莫要累到自己。”
“你放心……”
方知越认真补充了句:“我以后会多多洗衣服,钱的事你不必担心。”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司遥闻言没有立即出声。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搭理他时,她言简意赅的说了句:“不必。”
也不知是说不必将钱给她,还是不必他操心钱的事。
她丢下两个字后便扭过了头。
方知越瞧着她这副冷漠的样子心里有些失落。
本以为司遥已经接纳了他,没想到今日又变成这副冷情的模样。
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喊他一声爹。
“丫头,你对你哥哥好点。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
坐在两人对面的中年女人忍不住开口。
她虽是杏雨村的人,却一直住在后山,平日里以打猎为生很少和村里的人来往。
因此并不知道司家的事情。
司遥瞧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倒是坐在她旁边的方知越小声纠正道:“我们不是兄妹,我是她继父……”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格外小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及身旁的司遥。
中年女人也不过是看不过眼随口说了一句,并未在意方知越口中的话。
牛车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只有外边张大娘驱赶老牛的声音,以及车轱辘压过泥路的咯吱声。
杏雨村离县城不算太远。
清晨出发晌午便能抵达。
张大娘将牛车停在了县城门口。
司遥和方知越从牛车内走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县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知越瞧着她清瘦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来。
“遥姐儿……”
司遥没想到他还跟着她,微微蹙眉转过了身,平静的黑眸落在他身上。
“你还有事?”
方知越提着大包袱走到她面前,有些拘谨踌躇的开口:“我,我忘记问爹陈员外家在哪里了。遥姐儿,你知道吗?”
他脸颊微红,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明明比司遥高半头,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司遥静静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后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方知越见她一言不发,脸上的红晕消去,眼底满是落寞。
正在他失落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司遥扭头看了他一眼,“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哦,哦!”
方知越立马惊喜抬头。
这才知道她是在为他带路。
他赶紧提着大包袱跟上她。
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
看来,遥姐儿也在一点一点的接纳他。他做的一切都有用。
司遥引着他进入一条宽敞的小巷,随后在一处朱甍碧瓦前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方知越,“这里就是陈员外的家。”
说完,也不停留,直接朝小巷外走去。
“遥姐儿,钱——”
方知越还没来得及拦她,她已经消失在小巷尾。
和吴管事的碰面很是顺利。
方知越将洗好的衣服交给她后,顺利从她手中得到了三文钱。
他没急着离开,又从吴管事手中要了五十件。
开口的时候,吴管事都有些惊讶的看了他几眼。还再三确认道:“你确定能按时送过来?若是误了时辰,下次可就不会再用你了。”
显然是将方知越当做贪婪之人,有心提醒他。
方知越被她的眼神看的有些脸红,不过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吴管事放心,我会按时送到的。”
见他语气肯定。
吴管事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将两大包袱的脏衣服交给了他。
第4章 春寒
云鹿书院,学子舍
司遥刚在自己的床铺落座,外边突然跑来一个学子在她面前停下。
“司遥,这是你家人让我带给你的。”
她将手中三个铜板放到她身边,没有立即离开,有些好奇的问道:“哎——那是你哥哥吗?你们倒是长的一点都不像。”
司遥作为她们书院祁夫子的得意门生,每次小考都拿第一。
很多人都想与之交好。
偏偏她性子冷淡,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既不失礼数,却又让人难以靠近。
至于她家中的情况,学院里的人更是不清楚。
学子觉得自己抓到了机会,说不定能够缓和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
司遥将三枚铜板捡起来。
脑海中蓦地跳出方知越那张老实拘谨的脸。
她没有理会学子。
只道了声谢后,便继续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
学子讨了个没趣,表情有些讪讪。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学子舍。
她一走,住在司遥临床的穆童立马凑了上来。两人皆是祁夫子的门生,穆童比她早一年入门。
“阿遥,我记得夫子说过你家中只有一个祖父,什么时候又多出个哥哥来?”
穆童好奇的问道。
自认和她有些交情。
“夫子留的那篇课业你背完了?”
司遥答非所问,眼神平淡的瞥了她一眼。
闻言穆童瞬间缩了缩脖子,语气弱了下来:“关于那篇课业我有几处不理解的地方,正想等你回来,让你帮我解惑呢。”
按理来说,她算是司遥的师姐。学问该比她好才是。
可司遥实在是太变态。
不过才进入云鹿书院一年,便斩获各项课业的第一。
让她们这些人连嫉妒的心都升不起来。
穆童一向是个脸皮厚的,自认两人是同个老师,比其他人要更亲近些。
因此每次遇到难题,都向司遥请教。
司遥虽瞧着面冷,但次次都会为她解答。
几次下来,穆童便觉得她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是比旁人寡言少语了些。
“若我没记错,明日夫子便会查收。师姐莫不是想要挨夫子的戒尺?”
司遥提醒了一句。
穆童彻底没了八卦了心思。
赶紧拿出那篇课业向她请教,“好阿遥,你赶快帮帮我。”
两人靠在一起。
司遥耐心的给她讲解起来,条理清晰分明。
穆童听完之后只觉得耳清目明,困惑她几天的地方恍然开悟。
她感激的露齿一笑,“多谢阿遥师妹为我解惑。改日我请你吃饭。”
司遥没在意她的话,只是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
杏雨村
方知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皎洁的明月不知何时高悬于中空,银辉倾洒于大地,镀上一层清冷之气。
“爹,我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包袱小声的朝司家老爹说道。
司家老爹正拿着扫帚扫地,见他回来,直接将扫帚塞到他手中:“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莫不是出去躲懒去了?”
他脸色难看,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显得有些刻薄。
方知越慌忙解释:“我,我没有。我到了镇上后便去了陈员外家,将衣服交给吴管事后,又去了趟云鹿书院将钱交给了遥姐儿。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便回来了。”
他将三文钱都留给了司遥。
还好张大娘的牛车
回来的时候不收钱。
不然他怕是只能跑回来。
“爹,你看……”
方知越将身后的两个大包袱露出来,“这是我向那吴管事新领的,这次能赚五文钱呢。”
司家老爹瞧了一眼。
脸上神情稍微好了些,“还算你有点良心。我那半贯子钱本来是准备给遥儿做盘缠用的。结果却用到了你身上。”
“爹放心,遥姐儿的盘缠我会想办法的。”
方知越笨拙的说道:“我会多领些衣服回来,多攒些钱。”
“行——”
司家老爹没再说什么,只瞥了他一眼:“先把地扫了吧。等扫完就去做晚饭。遥姐儿不在家,只煮些野菜汤就行。”
司遥不在家,司家老爹一般只用两顿饭。因此晚上这顿会吃的晚些。
他交代完后便进了正屋。
方知越瞧着夜色越来越深,先将身后的两个包袱挪开,赶紧拿着扫帚扫了起来。
深夜,他坐在自己的小竹塌上。
伸手捞向床底,又将自己的小包袱拿了出来。
之前只被他刻了个兔子脑袋的野桃核,此时身子也被雕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