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兔房那边碰头,没多说话,各抱起一捆草,给每个隔间都塞进一把。
兔房还是之前建的那一排,没有再加,上下两层,加起来六十个小间,养两百多只兔子完全够用。只要生了小兔子,他们就会挑一批大的卖掉,如此便不会越积越多,总数一直控制在两百左右。
一番忙活完,太阳又升高了些,整个果园都镀上金身,枝头累累果实更显得可爱。
陈秀兰提着鸡蛋,乐呵呵道:“明儿就不叫青云进山了,我看树上的李子都熟透了,也该摘下来早些卖出去,省得放坏了。”
“嗯,昨个晚上他也是这么说的。”
清晨,路旁的杂草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一家人饭都来不及吃,急忙拿上竹筐下地。
果苗栽了几年,陆陆续续都在结果,各种各样的缀满枝头。不过现下只有李子能吃,其余的还要再等等。
大人们站在板凳上,拉拽枝条摘果子,满满就坐在田埂阴凉处,一手攥颗李子啃着。两只小狗滚在一旁,你打我一巴掌,我咬你一口。
李子好摘,捏在手心轻轻一拧就掉了。方竹把能够得着的枝条都摘得干干净净,跳下板凳往田埂看一眼,发现满满仍旧坐着,没四处乱跑,安心换了一棵树,继续摘李子。只是时不时要提醒满满站起来动一动,好把蚊子赶跑。
八棵李子树,一共装了四筐。因是送去县城卖,带虫眼和摔坏的都仔细挑出来。勉强能吃的就留下,实在不成的一股脑扔进鸡圈,眨眼被分食得一干二净。
听说爹爹要去县城,满满说什么也要跟着。
得了允许的他十分兴奋,也不愿待车厢里,一定要挨着郑青云坐在前面。
“驾,驾!”满满拉住缰绳,学着人家骑马的样子大喊。
郑青云生怕他掉下去,伸出手紧紧揽着。
进城后,郑青云没到西市租摊位,径直找了常去的几家酒楼。近六百个鸡蛋,三四家酒楼分一分就没了,李子也卖出大半。
从最后一家酒楼后厨出来,郑青云正问满满想吃什么,就听后面有人喊他。回过头一看,却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你托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小乞丐端着破碗,小跑过来,气没喘匀就急匆匆开口,“眼角有道疤,跑商,名叫沈万舟是不是?”
郑青云还没开口,方竹已一把掀开布帘子,满眼焦急:“就是他,你在哪儿看到他们的?”
“悦来客栈,我昨天见到的,不过听说已经在那儿住好几日了。”
“多谢!”郑青云赶紧抓出一把铜板塞给小乞丐,又让方竹给她递了几颗李子。
小乞丐接过李子就嘎嘣咬下一口,声音含糊道:“不客气,下回有事儿还找我。”
小乞丐走后,郑青云也没继续停在原地,驾着马车往前走,一路不停吆喝卖李子,抽空还不忘宽慰方竹——
“别担心,既然住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离开。”
“嗯,我就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我还以为再没机会见着他们了。”
突然得知姨妈一家的消息,方竹有些心绪不宁,郑青云看在眼里,没绕路去卖李子,直接载着人来到悦来客栈。
但运气不怎么好,一家子都出门不知到哪儿去了,他们只好托客栈的人帮忙照看牛车,点了茶水和糕点边吃边等。
满满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桌上那盘又甜又香,一口接一口吃得欢快。方竹却是什么都吃不下,捧着茶杯四处张望,进来一个人就盯着看。
茶水凉透,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方竹都想放弃等待时,门口又走来三人。
方竹猛得站起身,茶杯都被带翻。
“姨妈!”
一声惊呼引得四座宾客皆投来眼神,将才进门的三人也看过来,眉头微皱,互相说了几句话又接着往楼上走。
初次见面时方竹还是小孩,这么多年没见,认不出她也实属正常。方竹如此笃定,还多亏姨妈跟她娘亲长得十分相像。
“姨妈,我是小竹啊。”方竹追上去,恰好挡住三人的路。
“哪里来的叫花子乱攀亲戚,还不滚开。”妇人身旁的少女嗓音尖利,扬起手竟是要扇人。
幸好方竹反应快,及时躲开。
“娘亲!”被郑青云抱起的满满,扑到方竹身上,搂紧她的脖子,一脸担忧。
方竹看姨妈斜下眼角,也是一脸鄙夷,总算冷静下来,拍拍满满的背,不紧不慢道:“长平乡小湖村,我娘是江凤仙。”
为首的妇人终于变了神色,却也不是高兴,反倒透出几分怨怪:“是你,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你娘让来的?我就说窝在那穷乡僻壤没出路,说吧,是不是缺钱了?”
“姨妈要站在这儿说吗?”
江凤萍这才发现周围的人都注视着这边,面露尴尬,找个借口支开一双儿女,领着方竹上楼。
“我跟你姨爹四处奔波,也没什么能帮的,”江凤萍听方竹讲完水患的事儿,微微红了眼眶,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她,“你既已找到夫家,就跟人好好过。娘家的事儿别一直放在心上,省得婆婆多心。”
这话看似为自己着想,方竹却是听出姨妈言外之意——没有固定的地址留下,也不要总是找她。
眼前的面孔明明跟死去的娘有着七分相似,方竹却觉得陌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才对,姨妈若真是顾念亲情的,她早在逃难那年就找到人。
心中释然,方竹点点头:“嗯,他们还在下面等我,我先走了。”
她没有说下次再聊,江凤萍也没出言挽留的意思,就稳稳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多年未见的外甥女走出门。甚至发现掉在地上的银票上,也没叫住方竹,弯腰捡起重新塞回衣袖。
转过一层楼梯,方竹一眼就看到坐在桌前,翘首以盼的父子俩,不由加快了脚步。
郑青云抱着满满迎上前,问道:“怎么这么快就下来,聊了些什么?”
“等会儿买柱香,回去烧给爹娘,就当全了他们的念想吧。”
看来以后是不会来往了,郑青云早有猜测,对这户素未谋面的亲戚也没什么感情,心里十分平静。
一手抱着满满,一手牵住方竹,朗声道:“我们回家!”
满满:“我想买泥人,还要给奶奶和小姨带烤鸭!”
方竹掏出帕子帮他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笑着答话:“好,不过要把剩下的李子卖掉再去买。”
满满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夸娘亲真好。
从后院取回牛车,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再次踏上卖货的路途。
江凤萍的冷漠并未让方竹伤心,她现在有了很多家人,也不需要谁的帮助。只要知道娘亲记挂的妹妹还好好活在世上,足矣。
第85章 番外四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终于在天明之时停下。
院里泥泞不堪,稻草、树枝散落一地,围墙边的枇杷树也被吹弯了腰。
“幸亏桃子和葡萄早都卸下来, 不然亏损可大了, ”陈秀兰看着屋顶都被掀翻的茅草屋,拍拍胸口, 颇有些后怕,“就是又要费力搭屋子,等会儿去你福叔家看看,若不忙, 就请他们搭把手。”
郑青云从墙角拿起扫帚, 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算了吧, 我看不如干脆推倒新建。一下雨就漏水,也该整一整。”
他看了看在院里捡稻草的方桃和满满, 又补充:“满满再大些也要有自己的房间, 还有小桃, 都长成大姑娘了,继续跟我们住一起保不齐有人嚼舌根坏她名声。另起几厢房, 弄个院墙隔开才好。”
原本还在犹豫的陈秀兰一听,顿时没什么意见。家里的房子还是郑大山在的时候建起,那会儿穷, 用不起好材料, 加之年代久远,确实有些破旧。
而且小姨子和姐夫住在同一屋檐下, 也容易遭人诟病。虽说她心里是早把方桃当亲闺女,但外人不会这么想, 指不定怎么编排,分开最合宜。
他们站在屋檐下说话,没刻意压低声音,正跟满满嘻嘻哈哈的方桃听得一清二楚。向来大大咧咧的姑娘不禁红了眼眶,叫了声“”姐夫”,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郑青云笑笑:“其实早该这么着,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往后不管你是外嫁还是招婿,家里的房子都给留着。”
“嗯,”方桃呆愣愣点头,想起什么,转身跑进屋捧着木匣子出来,“这些钱姐夫拿去用,不够的我慢慢补上。”
声音越来越低,很是不好意思。
郑青云看着面前的木匣子,微微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