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门口,她才小声问方竹:“今儿去县里怎么样?”
蜡黄瘦削的脸上笑意未减。
方竹还是觉得陈秀兰看错了,瞧着她这副模样有些担心,又想着或许这样有个盼头也挺好,就是不知道往后郑青云还是没醒,她受不受得住。
方竹暗自叹气,也学着陈秀兰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回:“带去的东西都卖完了,菌子价钱降了好几文,米价涨得厉害……”
果然,一听方竹说起米价,陈秀兰就压不住声,惊呼道:“怎么涨这么多?”
方竹便把店小二那套说辞讲给她听。
“难怪,可这也太贵了,看来今年这谷子是卖不成了。”
往年她们家都是把新收的谷子卖掉,再去买便宜的陈谷子回来舂米吃,还能赚一点钱。今年米价这么高,怕是没什么赚头,还是留着自己吃比较踏实。
方竹也赞同陈秀兰的打算,米价是涨了不错,但以她过去的经验,商户收购谷子的价也不会提太多。卖掉新谷子去买米吃,八成要贴钱。
方竹又拿出扯的棉布跟陈秀兰说:“绣的帕子卖了二十四文,我又新扯了五尺棉布,打算给香荷嫂子的娃娃做身小衣,剩下的还是拿来做帕子。”
“香荷有身子了?”陈秀兰笑得更欢。
“嗯,前几天刚发觉。”
“哎呦,好事好事儿,这小衣是得做。我那儿还有几尺压箱底的好布,再给娃娃做双虎头鞋、缝个虎头帽,你王婶这些年老帮顾着我们,送礼可马虎不得。”
方竹每从背篓里拿出一样东西就要跟陈秀兰说说价钱,等把东西都规整好,几人才坐在堂屋里开始算账。
陈秀兰从方竹手中接过钱袋子,将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开始数数。
“还剩五十四文。”陈秀兰把一堆铜板来回数了两遍才报数。
“买米面花去九十五文,盐四十,油三十五,布庄又用掉二十九,一共是……”方竹顿了下,“一百九十九文。”
她们都没正经学过算学,算起账来很慢,过了很久陈秀兰才开口:“那你们今天卖了有两百五十三文。”
“鸡蛋五十二,菌子一百七十三文,帕子二十四——不对不对,我们只卖了两百四十九!”方桃也在默默地算账,这一算就有些不对劲。
方竹:“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卖菌子时方竹一个人就能忙过来,方桃闲着没事就在记钱算账,她对自己的算学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下方竹也懵了,努力回想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方桃却又一拍手掌叫起来:“啊,我知道了,我们去的时候还带了十五个铜板,坐车、租摊、吃烧饼,正好还剩四文!”
方竹一琢磨,脸上露出笑来:“没错,这样就对得上了!”
陈秀兰也松口气,她方才还疑心是不是方竹扯谎了,现下看来是没有的事儿。不过等会儿还是要去问问小芳兄妹俩,再确认下价钱。
陈秀兰拨出十个铜板给方竹,剩下的全部装进袋子里自己收着。
理清账,方竹和陈秀兰又忙起来,除草、捡干柴、烧饭,一天很快过去。
郑青云依然没醒。
晚上睡觉前,方竹陪着陈秀兰在床边坐了几刻钟,也没发现郑青云跟平日里有什么不同。最后好不容易把陈秀兰劝回房,方竹才打了地铺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方竹像往常一样去探郑青云的鼻息,刚伸出手指,就冷不丁对上一双乌黑锐利的眼。
郑青云,他真的醒了!
第15章
方竹还在愣神,就感觉手腕被人紧紧攥住,破锣般的嘶哑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谁?”
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方竹看着郑青云警惕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没怎么费力就挣开他宽大的手掌,急匆匆跑出门。
“娘!他醒了!”
院子里,陈秀兰正端着盆水准备洗脸。听见方竹的喊声,木盆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连鞋面、裤脚也湿了大半,陈秀兰却无心去看,转身就往屋里跑。大黑也嘤嘤叫着跟在她身后。
屋里的郑青云被方竹一嗓子喊得更懵,这是在自己家不错,不过怎么多出个陌生姑娘?
正疑惑着呢,郑青云就看见他娘哭嚎着奔向床边:“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
“娘!”郑青云也不禁湿了眼眶,他昏迷之前的那一瞬间就在担心,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娘亲。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活下来了。
陈秀兰抱着儿子泪流不止,大黑摇着尾巴在床边蹭来蹭去。屋里气氛正好,方竹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去。
后起床的方桃听到动静也跑过来,看着屋里的场景瞪圆了眼,“真醒了?”
“嗯,”方竹点点头,“你在家待着,没事儿就把鸡喂了,我去请郎中来看看。”
说完就去水缸掬捧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快步下山找郎中去了。
此时晨光熹微,天上隐隐还能看见月亮的残影,路旁的杂草树叶上结着露珠,路上没什么人,但家家户户已经升起青烟。
就这么闷头一直往前走了很久,方竹才感觉混乱的心渐渐平静。
实在太突然了,她没想到郑青云会醒过来,以至于方才对视时大脑一片空白。
这会儿冷静下来,不免想起村里关于郑青云的言论———脾气暴躁、易怒好斗。也不知醒来就多个媳妇儿,会不会生气?陈秀兰还会不会跟之前一样待她们那么好?
若是他们敢苛待她和妹妹,那她拼了命也要带着方桃逃出苍黎村。
“媳妇儿?”从陈秀兰口中得知陌生姑娘身份的郑青云皱起眉,满眼不赞同,“我都昏迷了,娘怎么还给我娶亲呢,万一我醒不过来,那不是耽误人家?”
“呸呸呸,”陈秀兰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呢,快也呸几声。”
郑青云无奈叹气,却也依着她的吩咐照做。
陈秀兰面色和缓些,慢悠悠解释:“你当娘亲不知道这样不妥吗?可我又有什么法子,你那时都昏过去十多日,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听天由命。我只能求神婆指条路,谁知就碰巧遇上小竹,我当时就想这是缘分。”
“如今看来可不就是吗?小竹才进门半个月,你便醒了,可见是个带福气的嘞。你往后可要好好跟人过日子。”
郑青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他从未想过娶妻一事儿,现下睁眼就多出个媳妇儿,怎么想都有些别扭,“可是我之前都没见过她。”
“那有什么,这夫妻间的感情不都是相处来的。你柱子哥和香荷嫂子成亲前不也没见过面,现在还不是和和美美的,连孩子都有了。小竹是个好姑娘,人长得好又勤快,多亏她帮忙,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我才顾得过来。”
郑青云脑海里闪过一双明亮的杏仁眼,不知怎么就有些耳热,但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陈秀兰摸不准他什么心思,抬起手就拿袖子揩眼角,语带哭腔:“你若不喜欢,那就休了她便是。只是她一个小姑娘,还带着妹妹,出去也不知有没有活路?还有你这么个名声,再说媳妇儿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秀兰似乎越说越伤心,到后面都有些泣不成声。
郑青云被她哭得心慌,赶紧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成亲了,那就好好过吧。”
“真的?”陈秀兰唰地抬起头,脸上哪有什么泪痕,“这样就对了嘛。”
郑青云:……算了,娘说得也没错,就依她的吧。
郑青云到底刚醒,精神不大好,跟陈秀兰说一会儿话就撑不住,阖上眼慢慢睡着。
陈秀兰也没再叨扰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你姐呢?”她转了一圈也没见着方竹,只好问在灶房烧火的方桃。
方桃拿着棍子在灶洞一通捣,气呼呼答:“找郎中去了。”
方才陈秀兰和郑青云说的话她都听见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想休了姐姐。方桃既为姐姐感到生气,又担心真的被赶出去了在外受欺负。
她年纪尚小,不懂得掩饰,有点儿什么都写在脸上。陈秀兰一看就猜到方桃大概是听到一些谈话,想岔了,忙笑着摸摸她的头:“我那都是唬你姐夫的,你姐姐那样好,我才舍不得放她走。”
方桃抬起头看她一眼,明显不太相信。
陈秀兰解释后,也不见她放松多少,索性放弃。日后做给她们看就好了,不过还是得劝青云改改性子才成,免得到时媳妇儿跑了都没处说。
想着郑青云刚醒,今日的早食陈秀兰熬了一大锅较为浓稠的白米粥,又打几个鸡蛋蒸了一盘鸡蛋羹。
等早食煮好,方竹也领着郎中回来。
郎中姓胡,就住在村里,诊脉什么的还是挺准,就是家里没什么好药。他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爬上山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喝杯热水缓过劲儿来才进屋给郑青云看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