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紫宸殿中,拜礼已经结束,帝王赐众臣饮茶。
御案之上,身着冠服的帝王心情似乎颇佳,关怀了几位年长的宗族长辈时,便不经意地提起了皇太后,而后掷地有声:“三月,朕将恭迎皇太后回宫。”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称颂。
当初皇太后忽然离宫,不是没有传出些许谣言来,但当今乃皇太后亲子,亲母子二人能生什么龃龉呢?再如何,皇太后也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就离开皇宫,叫世人指责帝王“不孝”不是?
既然不是母子二人之间出了事,那便关于立后一事了。毕竟,当今践祚后,除了改元、为先帝和太后上尊号、施恩臣下,封赏朝臣外,竟没有迎娶皇后。
当今为太子时,后院里空无一人便罢了,毕竟当时年岁不大,但登基后,不论年岁多小,总该充盈后宫,为日后诞育后嗣做准备。帝王忙于朝政,无心选妃,皇太后便下了一道懿旨,令人将家中未定亲的、适龄的姑娘送入颐华宫,而后不出一个月,便定下了六位贵女礼聘入宫。
如若不出意外,皇后将在这六人之中产生。
但谁也没想到,即便皇长子诞下了,帝王也不肯松口立后。
在这以后没多久,太后便将宫权交给了章家女,出了皇宫。
于是不意外的,就有了关于太后与帝王因立后一事产生口角,太后愤而离宫的谣言。
没人知道这世间最尊贵的母子二人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但每逢太后寿辰,帝王总会亲自前往皇恩寺为太后贺寿,太后的母家,也对帝王忠心耿耿,别无异样。渐渐的,这谣言便平息了。
今日帝王骤然提起让皇太后回宫之事,显然也不是一时兴起,那么,先前几年一直不愿回宫的皇太后为何突然这么匆忙地要回宫了呢?
是的,匆忙。
如今已是一月中旬,太后三月时就要回宫,在这之前,礼部和尚局要着手准备一应事宜,皇太后的翟衣、仪驾等等,皇恩寺离皇宫不远,但皇太后出行,身后有浩浩荡荡的仪驾,依照路程,怕也要花费好几日时辰。
一路上护送皇太后的人选要定、侍奉的女官也要选定、回宫后的宴席也要提前准备起来……
前前后后,还不能出一丝纰漏。而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日,这正月里,众人都在休沐,二月中又有祭天祭祖之事,可谓是让人忙得脚不沾地。
朝臣如此,后宫也是如此。
皇太后回宫是大事,姜令音与尚局要筹备宴会事宜。颐华宫虽一直有人清扫,但皇太后要重新住进去,自然要添些新物件,物件又不能随意添置,且要迎合皇太后的喜好。
姜令音与太后相处不过短短几日,事关太后,她也不能马虎,只能去扶喻面前询问,偏偏扶喻比她还忙,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对她的问话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两次过后,姜令音被他惹恼了,再也不曾踏入过御前半步。
扶喻,也没来承光宫。
起初还没有人察觉,直到二月里,诚妃和宜昭媛被传召去了御前两次,宫中嫔妃们这才后知后觉,贤妃似乎许久没有去御前了。再一打听,上一次,贤妃从御前离开后,路上还碰到了嫣小仪,而据嫣小仪回忆,当时贤妃面上却有几分难色。
众人心里一咯噔,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沮丧。
高兴的是,贤妃可能要失宠了;沮丧的是,即便没有贤妃,陛下也看不见她们。陛下没有去承光宫,也没去其他宫里啊,除了诚妃和宜昭媛,她们也见不得陛下一面。
不同于这些人,淑妃将注意力放在了诚妃和宜昭媛身上。
“陛下传召诚妃和宜昭媛去御前后,可有什么吩咐?”
绫屏摇头:“诚妃和宜昭媛回来后,也没见什么动作。奴婢也打听过了,近来尚宫局和尚仪局在准备仪驾,尚服局在赶制凤袍,尚功局在准备凤冠,尚食局在制作膳食单,尚寝局和内侍省则在布置和装点太后所住的颐华宫。阖宫上下,都在准备太后回宫的事宜。”
淑妃皱眉,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她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承光宫
宫里的人心浮动和谣言自然逃不过姜令音的眼睛和耳朵,但她却很平静。她心里有一股异样的感觉,呼之欲出,可她却没有同任何人说,连杪夏都隐隐觉得不安时,她也只是简单地宽慰了几句。
二月二十八,暖风和畅,春意阑珊。
姜令音如常地用过早膳,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不多时,面带笑意的籍安映入眼帘,他作了个揖,恭请姜令音前往紫宸殿。
在他身后,数名宫女手捧托盘,跪拜在地。
姜令音眸色一闪,什么也没说,她带着惊疑不定的杪夏,坐着步辇来到紫宸殿前。
紫宸殿前有一宽阔的场地,此时左右两方有数人垂首而立,对于姜令音的到来,仿佛也没什么意外,姜令音瞥过他们,望向站在玉阶之上的那人。
他分明没有说话,可姜令音还是看见他张口喊了她,一时间,她心如擂鼓。
姜令音一步步走上玉阶,在距离扶喻不算远也不算近的前面停下脚步,她的脸上和眼眸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惊诧,她望着扶喻,抿唇盈盈一笑。
扶喻也在望着她,见她笑起来,很随意地对她伸出一只手。
他说:“过来。”
姜令音此时没有穿得很隆重,妆容也很寻常,可她被扶喻握住了手,所以即使站到了他的身边,也丝毫不敢让人轻视和怠慢。
裙袂迎风飘扬,台阶而下的众人忽而垂首跪地。
无他,侍立在一旁的庆望展开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绥安侯府二姑娘姜氏,毓翠高门,训彰礼则。人品贵重,性资敏慧。素有柔明之姿,懿淑之德。朕仰承天命,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弘六宫之壶范,表四海之母仪。钦哉!”
庆望的声音落下不久,参拜声响彻云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令音的思绪有一刹那的呆滞,她下意识地转眸看向扶喻,扶喻恰好也看过来,他扬着唇,喊她一声:“皇后。”
和她刚来时看到的唇形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发出了声音。
皇后。
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她的眼睫有一瞬的轻颤。
她成了皇后。
其实照例,她应该在承光宫跪听圣旨的,可现下却是在群臣的注视下,受众人参拜。
还有圣旨中的那一句“绥安侯府二姑娘姜氏”,她是由妃为后,应当是“承光宫贤妃姜氏”,他这样写,像是将她从闺阁之中的女儿家册立为皇后似的。
她能看出的道理,明眼人谁会看不出来呢?
姜令音低着声音:“陛下,这实在有些荒唐了。”
虽是这样说,可语气中的愉悦却遮掩不住。
扶喻笑着,嗓音低沉:“无妨,朕是皇帝。”
圣旨已下,不容更改,朝臣们有异议又如何呢?
左右他的皇后之位一直空悬,姜令音是他的元后,让她更高兴些,本就是他的目的。
扶喻看着女子的笑颜,也觉得庆幸不已。
若是当初顺从皇太后的意思立了一位端庄贤良的皇后,遇到女子后,而今他该如何抉择呢?
本朝帝王都不会轻易废后,即便废了皇后,改立新后,同第一任皇后的意义终究是不一样的。
世人会将她与废后相较而论,会有数不清的言语裹挟着她。对她而言,怕也会担心有朝一日失了宠爱,也被旁人取而代之。
幸好,他没有让女子经历这些。
她是他的元后,也将是他的结发妻子。
他很欢喜,能亲自选到一位合心意的妻子。
他也很幸运,能与自己的妻子心意相通。
扶喻看着她灼灼的眸光,不禁思潮澎湃。
……
姜令音被立为皇后的消息传到后宫时,淑妃正在昭和宫的寝殿里静心习字。
她是个很有耐心的人,通常能坐着写一两个时辰。自从失了宫权后,她闲着没事就会习字静心,许是这样的心态,多年疲乏的身子明显好转,气色也红润了不少,打眼瞧着,与刚入宫那会儿也没差多少。
她笔尖一顿,忽然知道了先前那股异样从何处来。
皇太后要回宫,尚局那边赶制什么凤袍?准备什么仪驾?
太后是不在皇宫,可她当初去皇恩寺,仪驾是跟着她离开的。还有凤袍,太后还缺衣裳?至于女官,太后身边更不缺了。
所以,尚局所准备的这些,其实都是给皇后的。
皇后的仪驾,皇后的凤袍和皇后身边的女官。
甚至于皇太后回宫,也大有可能是陛下要册立皇后。
当初太后若是因为陛下不立皇后一事离开,而今为何不能因陛下册立皇后一事回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