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马爷果然是大限将至了。
生死这事儿,顾小碗觉得也算是见惯了的,但是看着一个人突然死和生命慢慢流逝,却是不一样的。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他若好不了,以后马环怎么办?马虎又没有了踪迹。”
这时候只听阿拾说道:“他大抵是离开村子,我瞧着那离开村子的险路上,有足迹,脚印深浅不一,是他没得错了。”那马虎的腿不好,一瘸一拐,脚印自然是一深一浅。
顾小碗没有半点怀疑阿拾的话,只有些认命道:“所以,果然还是走了。这个讨债鬼,可怜马爷和马环为他受苦。”
空相见她声音高了些,怕里头的马爷祖孙俩听到,连忙给打断,“不提他了。”一面又叮嘱着两人:“这事儿,可不要在马爷面前提。”
阿拾和顾小碗自是点头,一面又商议着:“既是人不好了,怕也要想办法提前准备。”
“什么都没有,也就拆几扇门板,看看能不能给他钉个棺材出来。”别的,空相觉得也做不得了,现在他这菩萨跟前连烧的香都没了。
阿拾接过话:“那就拆吧,马爷一辈子是讲究人,这若是在外面逃荒,没得办法安葬,倒也好说,可这就在自家跟前,少不得是要给他打一副棺材来。”但他看着自家垂老年迈的师父,便将事儿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师父,您去歇着,这事儿我喊了阿祖同我去办,正好马爷这些刨子斧头都是现成的。”
空相倒也没有逞强,他本来也是年老体衰之相了,和马爷就不分伯仲的,前阵子又带着阿拾出去,还进山打了猎,已是有些扛不住了的。
如今得了这话,也就点了点头,“好,那你们辛苦几分。”
“我也能帮忙搭手。”顾小碗也想尽一分力,大不了这香椿不打便是了。
这事宜早不宜晚,若是马爷真没熬过这一劫,到时候也能有个归处,若是熬过去了,也算是这寿材起了些冲喜的作用。
所以不但是何望祖顾小碗跟着搭手,连何荆元也拿着了刨子一起帮忙。
这寿材他们是就地取材,拆村里的门板,想着是简单的,不过需要五块门板,一块截断堵在两头,一个棺材盒子可不就作出来么?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又因没有钉子,还要想办法用那榫卯来牢固,他们这一帮门外汉竟然是白白浪费了两块好门板,这才勉强凑出一副寿材来。
顾小碗围着转了两圈,也算是满意的,唯一有些遗憾:“若是有漆就好了。”
奈何田坝里倒是有几棵漆树,然而他们却不会割,以前都是那走乡蹿寨的漆匠来,给村里几个铜板,便任由他们上树去割漆。
这正说着,顾四厢却高兴地从空相他们那院子过来,手里拿着个空碗,笑吟吟地说道:“你们几个是立了大功。”一面打量着这有着七八分像是棺材的大厂盒子,“可见这寿材冲喜也非那空穴来风,马爷今儿忽然精神起来了,我端过去的一大碗面汤,他全都吃完了。”
说罢,还将手里的空碗展示给大家看。
然而这一顿吃得香是不起什么作用的,得一连三顿两天都是如此,那才是真正好起来。
只是这一瞬,那得叫回光返照。
但是大家明显都是往好处想,心里对于马爷这身体是带着几分期待的。
不想到了晚些时候,阿拾过来叫何荆元:“马爷说有话同你说。”
何荆元正在准备明日插秧事宜,因天阴沉沉的,怕下雨,但是他自己编的那蓑衣又重,正想办法改一改。
得了这话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儿要过去。
没想到阿拾又喊顾小碗:“也叫你了。”
“叫我?”顾小碗疑惑,不过还是同何荆元一并到了隔壁去。
空相在屋子里握着他那串念珠,嘴里阿弥陀佛什么菩萨地念着,马环红着眼睛守在床前。
闭着眼睛的马爷好像知道他们俩来了一样,缓缓睁开眼那浑浊的眼睛,一面示意何荆元到跟前去。
何荆元有些不解,但心里却有种不祥预感,只觉得此刻的马爷,仿佛要托孤一样,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马爷,您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只管说。”
马爷从被子里抽出那干枯发黄的手,一把将何荆元的手抓住,“何家后生,我是熬不过去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忽然溢出浑浊的泪水来,随后喘着气哽咽地艰难说道:“虎子,虎子,他怕是不在了,我跟前就阿环一个了,她是为了我留下来的,不然早跟她爹娘走了。”
想是因为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他呼吸不过来,此刻嘴巴张得大大的,连带着两个鼻孔也扩得圆圆的。
马环见此,瞬间哭得不能自己,顾小碗只勉强将她给扶住。
片刻后,马爷缓了过来,继续说道:“你家阿祖今年也十岁了,阿环她虚岁十三,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她爹娘几时回来,我怕是等不得的,眼下只将她托付给你家阿祖,不求别的,只求给她一口吃的,叫她活命就好。”
原本扶着哭得伤心欲绝马环的顾小碗忽然头皮一跳,马爷这要将马环许给阿祖?这……
但是何荆元已经答应了,“好好,您老放心,我们在,便少不得她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