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高悬天顶的那团火焰,并意识到那里正是自己的归处。
*
叶天意在玻璃碎裂的一瞬间钻进了一只姑且还算完好的机箱里,躲过了漫天冰雨的凶猛袭击。
一声巨响之后,她从机箱里探出头,顺便帮陷入死机状态的沈司拔掉了几片插进身体的玻璃碎片。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流了出来,看得叶天意触目惊心——这种颜色鲜艳的液体让她突然意识到,沈司虽然有着一颗机械大脑,但他的身体却依然停留在人类的范畴。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关注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脑子明显非常不正常的中年男子正浑身是血地躺在一堆玻璃渣上,而那堆玻璃渣就在她左前方不远处。
尽管她不认为那个男人还有余力从玻璃渣堆里爬起来给她一拳,但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就在身边这一事实还是让她感到巨大的不安。
她拖着沈司的身体,奋力地往远处挪动,同时还要不停地转动那颗发型已经与整齐二字无缘的脑袋,观察天上那两只虫子、被束缚在□□上的唐叫以及已经无法动弹的英格玛的状态。
沈司召唤出来的那只“虫族”由于失去了指令,变得像是一只无头的苍蝇,在空中胡乱盘旋,发出一种让人烦躁的嗡嗡声,这种声音似乎热闹了那只体型巨大的完全体,它挥动自己那双巨大的手,像是拍死一只苍蝇一样,将四处乱窜的小型A级拍了下来。
当看见那只小型A级像是宕机了一样,浑身僵硬地从空中坠落的时候,叶天意想起这里是中庭大厦的顶层,官方公布的测算高度超过八百米,不由得又流了一串冷汗。她看了一眼唐叫,不知道那只巨兽的行为是出于自发,还是由于她的授意,当然,她相信应该是前者。
所以,当她看到唐叫已经垂下脑袋,再次陷入昏迷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感到的并非是对巨兽即将脱离控制的恐惧,而是一种没由来的放松。
几秒钟后,当她意识到那位好朋友的昏睡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背后的电梯间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声叮的声响。双重的恐惧霎那间聚焦在她的心头。
她表情僵硬地看向电梯的方向,从向单侧打开的门里走出来的是一个……
妖怪般的少年。
少年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被扯碎的电子线路,他皮肤苍白,可以看见潜伏其中的青色血管,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不断顺着皮肤下滑的黄色粘液。
叶天意就躲在离他不过几步路的地方,并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就像是即将在捕食者面前休克而死的猎物。
然而少年目不斜视,就好像叶天意根本就不存在一般。他赤脚走过铺满玻璃渣的地板,留下了一串新鲜的沾血的脚印。他静静地看着露台,但不知道视线的终点究竟是唐叫还是那只完全体。
那只悬停在半空的虫族似乎出现了一丝困惑,它那对复眼中的影子不断在少年和少女之间切换,最后它伸出了修长到可怕的手,用尖细而坚固的指爪抠开□□上的扣夹,将失去意识的少女握在手中。
一息尚存的英格玛吃吃地发出几声喘息,隐约可以从那不祥的气息声中听到一个“不”字。
这并没有引起少年的恻隐之心,他默然站立,无声地对自己的仆从下达了命令。
巨大的虫族带着犹豫,将手臂伸向露台的边沿之外。
终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叶天意瞬间用手捂住了嘴,她摇着头,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在做梦。
青绿色的手指逐渐张开,失去支撑的少女在高空摇摇欲坠,最后,握拳的手摊开成了手掌,在那只巨大手掌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细瘦的身影在模拟重力的作用下,没有一丝留恋地从那金属光泽的背景板中滑落。
那个身影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叶天意的视线范围之内。妹妹头的少女更加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但还是有一声呜咽从指缝之间漏了出来。
呜——咕——
与此同时,完全体的行为变得怪异起来,它好像明白过来,自己因为一条虚假的指令而误杀了真正的君主,密密麻麻的复眼忽然染上一丝疯狂。
此时叶天意已经明白过来,身边这个光滑得像一条鱼一样的少年,一定就是沈司提到过的,英格玛培育的“女王”。
她来不及为自己的朋友哀悼,只希望这个少年能够阻止前面那只充满了攻击性的虫族——既然你是“女王”的话,就快点让他听命于你啊,就像刚才一样!
逐渐逼近的死亡气息吓得她几乎要大吼起来。
然而刚才的指令似乎消耗了少年全身的力气,他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倒在了满地的玻璃渣上。
完了——叶天意闭上了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的,就像母亲在日记里说要守护她成长的这个世界一样,她也想要守护这个母亲曾经守护过的世界。
可事实证明,她不是被命运女神所选中的人,她什么都没有做到,谁也没有帮到,非但如此,她还处处给人添麻烦——若不是她的愚蠢举动,说不定沈司还能保持清醒,并扭转一些局面。
没有办法了,只能毁灭了。在巨大灾难降临之初就死去,远比饱受折磨后再死要幸福的多。叶天意想。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倏地飞进完全体A级那如同章鱼一样的口器中,不偏不倚,命中红心,转眼便消失在那团舞动的触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