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被流放至此,唐叫的父母没能带很多的书出来,只有寥寥几册,而且大多数都是给幼儿启蒙用的——他们并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孩子成为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那么大的一个书柜,真正放了书的其实只有一格。除了父母留下的启蒙读本之外,剩下的都是他们在世时,通过手头有限的器材,对边境的生物和环境进行研究所形成的笔记。剩下的格子里,装的都是她曾经那座垃圾堆的组成部分,它们现在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唐叫没花多少力气就把那本砖头厚的字典找到了,真正困难的是从脑海里扒拉出母亲教给她的字典使用办法并准确地找到目标词汇。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摸索了一番,总算是找到了欲加之罪,没想到后面还跟着半句话,“想要强加罪名给人,即使对方没有过错,也可以编造罪名作为理由。”
唐叫抬起头:“你是说,你是被冤枉的?”
艾德修依然沉默不语,但唐叫却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阴沉气场。她把字典塞回书柜,叹了一口气,看来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唐叫看着那个伏在桌前的身影,在脑海中将他与另一个影子重合了起来。
“爸——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啊?妈妈给我说了,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又大又宽敞,有吃不完的营养液,还有比营养液好吃几百倍的东西,我也想吃。爸,我肚子饿了。”小唐叫抱着中年男性的腿,像个小狗一样撒着娇。
“乖,明天就是配给日了,再忍一忍啊。”男人的表情既心疼,又无奈。他和妻子都是研究者出身,对狩猎虫族并不在行,每次到了配给日之前,他们最多也只能搞到七八颗D级虫族的核心,换个六瓶营养液,这对于一个三口之家来说,着实有些捉襟见肘。
“爸,我想去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小唐叫并不明白父亲的难处,“你和妈妈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
“我们不是自愿搬过来的,我们是罪人,被流放到了这里。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罪人?爸,你做了什么坏事?”
男人将头低了下去,继续撰写今天的笔记,然后,像是叹气一般,从口中叹出一个词来:“都是欲加之罪……”
男人的面容开始模糊起来,唐叫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
“中庭是不是特别喜欢欺负研究者啊,怎么一个一个,都是被冤枉的。”唐叫又钻回了床上。经过清洗晾晒的被子,散发出一股暖洋洋的气味,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艾德修终于把头转了过来,一双灰色的眼睛躲在镜片后面,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唐叫。
“你、你还知道其他像我这样的人吗?”他那结巴的毛病又冒了出来,这说明他的情绪比较激动。
唐叫将两只手枕在脑后:“你那天猜得没错,我的父母也是研究者,和你一样,他们也因为学术造假的罪名被流放到了这儿,如今已经死了快十年了吧。”
“哦——”艾德修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
唐叫想,他或许是希望能够遇上一些和自己立场相同的人吧。
“你干完活要是觉得无聊的话,我可以把爸妈留下的研究笔记借给你打发打发时间。”为了安慰一下自己的小保姆,唐叫提出了一个慷慨的建议,“就在书柜里,放书的那个格子,想看就自己拿吧。”
艾德修的眼睛亮了一亮,刚才那股沉闷的情绪似乎一扫而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阳光明媚的氛围来。
唐叫目睹了他的表情变化,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是不是研究者都是这个样子——只要能用新鲜的知识去满足他们,他们就能够暂时忘掉不愉快的事?至少她爸妈就是这样,两个人一有新发现,就能快乐到忘掉已经饿了两天的事实。现在看来,艾德修说不定也是那类人。
第7章
自从小废屋的家务事被艾德修接管了以后,唐叫家的用水量一下子提升了不少,上次降雨时接的水没几天功夫被艾德修用来清洗衣物和清洁身体给用得差不多了。
起初唐叫并不同意削减小黑的饮水量,但小黑似乎是不希望自己的饲主和她的“朋友”产生矛盾,自愿地减少了喝水的频度和用量,具体表现为即使唐叫把它放到水盆里半天,水盆的水位也不会下降。
也不知是小黑本身只能长这么大,还是因为缺水的关系,在它脑袋上的小树林够到唐叫大腿之后,它的体型就不再变化了。
刚捡到小黑的时候,唐叫还觉得它与大黑有几分相似,然而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小时候的那种面影。
它用被艾德修称为气根的白色触须走路,而身侧的两个突出来的结构就成了它的手,它脑袋上的枝叶日益茂密,让唐叫觉得自己屋里的空气都比过去清新了不少。
艾德修说它如果没有那一头枝叶的话,看上去就像是一种叫做企鹅的古老生物。他还在纸上描绘了企鹅的形象,唐叫看了之后,表示无法苟同,并指出小黑长着企鹅并不具备的触须,而且它的“手”看上去也比企鹅要灵巧很多,以后说不定还能帮助艾德修分担家务。
而艾德修则表示自己并不期待那样的帮助。
不过两人并没有因为这方面的意见不合产生争执。
大概是因为是不是就会发作的口吃毛病,艾德修并不喜欢和人争论,而唐叫早就已经习惯了几个礼拜都不和活人对话的生活,因此不擅长发表长篇大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