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们未评判乞儿的话,只是丢下一句,“明日寅时,至城门东处,你们会知晓答案。”
巫师离去前,同藏身暗角里的江扶风与程遂安对换了眼神。
翌日寅时,天还未明,云间无月,唯有昏沉雪色。
城墙下,犹寒夜风掠过幽暗的灯火,明灭间残雪拂落。一辆马车从城内疾驰而来,随着马鞭挥落,马车于门处驻足。
只见一中年人从车上掀帘而下,恭谨地向城门值守的禁军程遂安行了一礼,“我等领命出城办差事,还望城门的大哥行行好,放我等出城去。”
“你是为何人?”程遂安问。
来人答道:“鸠县知县,方尧。”
程遂安端详了方尧模样,岿然不动,“京中疫病以来,凡出门者需于衙门登记,申请通行书,这是规矩。”
方尧面色窘迫,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也知道,这正月年节未过,府尹都还没回衙门处理事务呢,通行书暂时也办不下来呀。”
“那便等到年节过后了。”程遂安握紧了佩刀,毫不让步。
方尧听罢有些急切,索性放开了话,“可这差事是加急的,年节后就要耽误了。到时候出了差错,你们也担待不起呀。”
程遂安反是将身一横,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这上头定的出入规矩,我们也不好破例。还请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而远远的一道雄浑的嗓音从城墙另侧传来,“放他们出去吧。”
程遂安定睛瞧去,那身披夜色而来的,正是睿王。
“睿王来了。看来这涉及的罪证不轻,甚至可能牵连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分量,值得他亲自前来保一保。”
江扶风低声在程遂安身后说着,此番她身着黑衣混入其中,借着昏昏暗夜隐去了她的面容。
“睿王殿下……”方尧连连躬拜。
只见睿王扬了扬袖,威声回于城墙,“此次这差事是本王吩咐他们的,时间也比较紧迫,等不及通行书了。看在本王的面上,将他们放出城。”
“这……殿下您也知晓,京城戒严是因为疫病一事。万一他出去带了疫病至其他地方成了源头,属下可是要连带罪的。”程遂安哂笑着对着睿王。
“出了事自然是算在本王头上。怎么,如今本王想特遣一人出京城,还要经过府尹和禁军的同意了吗?”睿王沉声说着。
“方大人,我们这些老百姓都还在京城,您这时候离京是为的什么?”
暗处质问的声音乍起,漆黑之中不知从何处现出一位男子,其身后跟着好些百姓。而他大步流星地扑向了鸠县知县,却又被马夫拦住。
“你、你们……”方尧显然有些惊慌失措,哆嗦着未敢出声。
男子挣开马夫的手,抬袖指向知县,浑身发抖着嘶吼,“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我女儿就是被这狗官糟蹋了……然后活活被他勒死啊。之后他却在乡亲面前说我被怨鬼附身,胡言乱语……”
马夫拿鞭欲抽之,却是见城门处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顿时色厉内荏地斥道:“大胆刁民!王爷面前也敢放肆!来人,把他们轰出去!”
程遂安一把夺过了马夫手里的马鞭,抬手示意禁军不动,“等等。”
话毕,程遂安瞥着那明显心虚的方尧,“方大人,若不是做了亏心事,您现在怕什么?”
接而那怒吼着的男子眼底的泪灼红了目,他恨然看着有些仓皇无措的鸠县知县方尧,“今天哪怕是把我就地处决了,我也要这狗官的命!为我的女儿报仇!”
“还有我的妹妹!也是在去知县处失踪了,我报案之时却被说是怨鬼报复所致!”
“鸠县都是这狗官害的!满城得病者堆积的白骨都要无处埋了……我们要讨个公道,何错之有?!”
怨声载道间,方尧煞白着面,不自觉地往后退着,却是撞上了脸色铁青的睿王。
江扶风从暗处走出,抬眼望着睿王的神情,“睿王殿下,别来无恙?”
“江扶风?”
城墙下幽微的灯火照尽睿王阴沉的侧脸,而他再度环顾着这骑虎难下的局面,蓦地明了设局之人,旋即他阴晴难定的脸上隐含着怒火。
“呵,我从前居然听说,你和柳臣这对夫妻不会唱戏。此番你们这出戏,可真是唱得太好了。”睿王寒声咬着字音。
接而江扶风从怀里拿出一文书,“这是礼部尚书的亲戚、鸠县知县方尧去年年底呈交上来的考核。怎么其里内容和我在鸠县百姓处听得不太一样呢?这京中疫病,究竟是晋王有心制造,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传过来的?睿王殿下,您不给一个说法吗?”
睿王望着江扶风的目光愈发冰冷,但始终未言。
江扶风摸索着手里的文书,心中暗叹,若是这知县及时上报朝廷,此次京城也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疫情。他偏偏为了吏部年底考核保住他那官儿选择了瞒报,以致于后面无法控制鸠县百姓出逃,来到了京城。
眼见着禁军勉力维持之下让情绪沸腾的鸠县百姓们安静了下来,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还有着茫然不知的府尹。
“陛下虽然是病了,但终归是会病好清醒过来的。”江扶风离去前,面色淡然地对着睿王道。
至晌午时分,鸠县一事已是传遍整个京城,轰动朝野。鸠县知县方尧被押入大牢,经受不住半点刑罚的他一股脑地将所有事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