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没有犹豫太久,便说“我杀”,然后他真的把那柄剑刺入了她的心脏。
当时迎熹是什么神色,他模糊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似是哭了,委委屈屈说,夫君我疼。
犹如往日恩爱时她耍赖撒娇之言。
可这回他没有去抱一抱她,只站在一旁,任她鲜血染满衣襟,他只淡淡说,马上就不疼了。
后来她手握剑柄痛苦倒地,终于不喊疼了。
他没有去殓她的尸,因为他的手要用来接传位诏书和玉玺。
而后梦就醒了。
“咳咳咳……”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听出此人已极力控制,只是雪夜静寂,什么声响都会放大数倍。
沈子枭走出寝间,拨开毡帘,来到廊前。
有一宫娥从门槛旁的棉被里爬出来,跪在地上:“奴婢参见殿下。”
沈子枭伸手接雪,扫她一眼,便知她是江柍最贴心的陪嫁宫娥雾灯,故而问:“今日你当值?为何不在殿内榻上睡?”
“回殿下的话,奴婢着了风寒,咳嗽不已,怕扰了殿下与娘娘歇息。”雾灯仍然跪着,不敢抬起头来。
若是细听,便能发觉她语气中的冷淡。
沈子枭没多想,这样一个侍女也不值得他多留心,只想她是个行事极妥帖又忠心爱主的人物,又想起她今日被妙仪所辱,便说:“起身吧,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雾灯起身,抬了脸,却仍守着规矩,没有望向沈子枭。
沈子枭见她脸颊肿得甚是可怖,便说道:“今日是撷华对你不起,明日孤叫太医来给你瞧瞧,好好一张脸,毁了可惜。”
雾灯忽觉这话熟悉,来不及细想,只依礼跪地磕头:“主子惩戒奴婢本是理所应当,奴婢不敢有丝毫怨言,更不敢劳烦太医。”
沈子枭便说:“无妨,总归今夜你就不要当值了,回去歇着吧。”
雾灯依旧有礼却疏淡:“多谢殿下。”
话毕,沈子枭便来到院中,颇有赏雪之意。
雾灯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他的背影与当日济水河畔杀狼救她之人一模一样,又想到他说“好好一张脸,毁了可惜”……顿时便心揪起来。
她今日原本不用当值,若非月涌癸水来了,又叫不应星垂,她便不会来替班。
谁知刚到廊下,就听到寝殿内男女喃喃呐呐,一口一个“七郎”“爱爱”此起彼伏的声音。
想起这个,她秋水般的眼眸便暗了下去,像覆了一层厚厚的草灰。
羡慕,又嫉妒。
心酸,哀伤,甚至……绝望。
不。
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不能再想。
只要想起便觉得是噩梦。
风雪缭乱,露凝霜重。
一夜过后,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
南国少雪,江柍一见雪便雀跃不已,醒来之后连衣裳也未换,便提裙往外走,星垂“诶”了一声,忙拿了斗篷,唤道:“公主,好歹披件衣裳,若是着凉该如何是好。”
江柍哪里肯听,走了几步便小跑起来,只因她听到院中似有舞剑之声。
果然,她掀开毡帘,便见沈子枭正在一丛斑竹前舞剑。
他一袭水墨织印青松纹的长袍,半披发,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发,额上勒着墨绿纱罗抹额,随他舞剑的动作,绸绦飘逸于脑后,缎袖拂动如流云。
他剑风一扫,数十棵茂竹便沙沙晃动起来,竹叶簌簌而落。
一时间,竹与雪均在他周围狂舞纷飞,似是被他吸引,又似被他掌控,这个处于纷扬中心的人儿,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已与美景融为一体,剑锋所指利落干脆,快意潇洒似畅雨狂坠。
沈子枭的剑法是这样,却又不只是这样。
江柍看出了他跅弛不羁之下的杀伐和果决,那是一种隐忍的傲气与坚韧,让她想起嶙峋怪石缝隙里不惧疾风的劲草。
她紧抿了唇。
见他收住动作,她才扬起笑,拍手叫好:“好剑法!”
他闻声转脸看她,剑未收鞘,剑身银光映于他冰冷锐意的双眸。
可很快便暖了下来:“你醒了?”
他收回剑,问道。
江柍朝他飞奔而去,扑进他怀里,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噫,你身上好凉。”
沈子枭便把她从身上扒开:“穿得这样少,不怕冻着?”
低头一看,脚上穿的是软缎拖鞋,脚后跟还裸着呢。
江柍说:“我不冷。”
她虽是南国人,却很是耐寒,仿佛天生应该嫁到这北地来似的。
沈子枭冷冷扫了眼拿着斗篷不敢上前的星垂,说道:“你怎么当差的?主子胡闹,你也不知规劝么。”
星垂闻言便跪了下来,颤巍巍道:“请殿下恕罪。”
江柍忙说:“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她追不上我。”
沈子枭拧眉道:“你简直胡闹。”
江柍便不耐烦了,甩袖转身:“好啦,我回去就是了。”
沈子枭只觉她脾气实在糟糕,根本不愿再理她。
却冷不丁想起夜间的梦,一时又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把剑随手扔给郑众,跟在她身后进了殿内。
她去寝间,又要上床睡,他便也好性儿地也上了床,搂着她睡。